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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边界学校的新楼封顶那天,下了雨。不是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春雨。陆鸣站在屋顶上,手里拿着最后一块砖,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没有擦。学生们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他。陆鸣把那块砖放在最后留出的那个缺口上,不大不小,刚刚好。他从桶里抓起一把水泥抹在砖缝上,用手抹平。水泥是凉的,雨水也是凉的,他的手被泡得发白。他把最后一点水泥从指尖抹掉,站起来,看着脚下这栋刚封了顶的两层小楼。瓦是灰色的,墙是白色的,窗框是蓝色的——鹿溪选的,说蓝色好看,陆鸣说行。

陆鸣从屋顶上下来,梯子有点滑,大壮在下面扶着,他踩稳了一步,又一步,最后一级的时候跳了下来,落在泥水里,溅了一身。学生们围过来,有的递毛巾,有的递水,有的递伞。陆鸣没有接毛巾,没有接水,没有接伞。他看着面前这些学生,看着他们被雨淋湿的头发、衣服、鞋子,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

“楼盖好了。”

学生们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大壮的眼眶红了,许嘉的眼眶也红了,阿城的、小雨的、小烛的、言宁的、阿遥的、林溪的、陈末的,都红了。没有人哭,但都红了。

陆鸣看着他们红红的眼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他转身走进新楼,从一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一楼,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教室、活动室、食堂、图书馆,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墙是白的,窗是蓝的,地是平的,灯还没装,但从窗户漏进来的天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陆鸣站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央,闭着眼睛,听见了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想像的声音。学生在读书,老师在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笑声,说话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教室还是空的,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满了。

平衡厅的春天到了最深的时候。银白色树林的花开到了最盛,金红色的、金色的、银白色的,三色花朵在同一片树林里开放,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那棵最老最矮的树开的是金红色的花,花朵比去年大了一倍,花瓣厚实得像绒布,花蕊是银白色的,在风中微微颤动。那棵叫“回”的树不开花,但它的叶子变了,从深绿色变成了深红色,不是全红,是叶脉红,叶片还是绿的,但叶脉是红的,像一张用红笔勾勒出来的地图。小回和小来站在树枝上,羽毛也换了,从灰褐色变成了灰蓝色,翅膀尖上有一抹白色,像被雪染过。沈叶说它们长大了,要飞走了。古宇问它们要飞到哪里去,沈叶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它们会回来的。因为这里是家。

小回和小来是在一个清晨飞走的。天刚亮,雾很大,看不清远处的树。它们站在树枝上,抖了抖翅膀,互相碰了碰嘴,然后一先一后飞了起来。小回在前,小来在后,穿过雾气,穿过银白色树林,飞向了白色沙地尽头的天空。沈叶蹲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珠子里的银白色光点在缓慢地旋转,不快不慢,像一颗平静的心脏。

“维度世界根基,它们会回来吗?”

珠子跳了一下。沈叶把珠子贴在胸口,点了点头。

木屋门口的海棠花全开了。不是一朵两朵,是满树。粉红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团一团粉色的云。古海坐在树下的椅子上,仰头看着那些花。春天的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很亮。沈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古海旁边的石桌上。古海没有喝茶,还在看花。沈夜也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碰了碰最低的那根枝条。枝条上开满了花,被他碰了一下,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落在古海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古海低头看着落在膝盖上的那片花瓣,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很小,粉红色的,薄薄的,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绢纸。古海把花瓣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花瓣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纹路。他把花瓣放进口袋里,端起茶喝了一口。茶热,不苦。

平衡厅里,古宇在整理石台上的东西。茶叶罐、笔记本、画纸、果子、羽毛、石头、信,东西越来越多了,石台快放不下了。他把信按日期排好,用橡皮筋扎起来;把果子按大小排好,放在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篮子是小烛编的,他学了三天,编废了好几个,终于编成了这一个,歪歪扭扭的,但能装东西;把羽毛插在一个玻璃瓶里——瓶是鹿溪从镇上带回来的,说插羽毛好看;把石头按颜色排好,白的、灰的、黑的、褐的,排成一条线。星轨站在旁边看着他整理,手里抱着笔记本,没有帮忙,只是看着。古宇整理完了,看着石台上那些整整齐齐的东西,点了点头。星轨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古宇整理了石台。东西太多了,放不下了。需要再买一张桌子。”古宇看了那行字,想了想,说:“不用买。我来做。”星轨抬起头看着他,古宇已经走出了平衡厅。星轨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古宇说他自己做桌子。他会做吗?”他写完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古宇走进银白色树林的背影,看了很久。

古宇从银白色树林里扛了一根木头回来。不粗不细,不长不短,刚好够做一张桌子的腿。他把木头放在平衡厅门口,蹲下来,用手比划着长度。金皇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根木头。“你会做桌子?”古宇没有抬头。“不会。但可以学。”金皇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蹲下来,也用手比划了一下。“我来吧。”古宇转过头看着金皇。金皇没有看他,手在那根木头上量来量去。“你种你的树。桌子我来做。”

古宇看着金皇的侧脸,那张总是吊儿郎当的、叼着狗尾巴草的、不太正经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认真。不是帮别人做事的认真,是做一件属于自己的事情的认真。金皇很久没有做过桌子了,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不是金皇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名字的时候,他做过桌子。用木头、用石头、用自己的手。做完之后他会坐在桌子前面,看着它,笑。后来他不做桌子了,他开始打架、打仗、打暗维维灵、打一切需要打的东西。他的手不再做桌子了,做武器。现在他又要做桌子了。古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好。你来做。”

金皇开始做桌子。他不用尺子,不用锯子,不用刨子。他用维力。银白色的光从他指尖流出,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在木头上划过。木头被切开,断面平整得像镜子。他切了四根腿、四根枨、一块面板。他把它们组装起来,榫卯结合,严丝合缝。没有用一根钉子、一滴胶水。桌子做完了,不大,刚好够放在平衡厅的石台旁边。他站起来,看着那张桌子,看了一会儿。孤煌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张桌子。

金皇伸出手,摸了摸桌面。桌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木纹清晰,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龄。金皇的手指沿着木纹走了一圈又一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在河边做的那张桌子。那张桌子早就没有了,但他还记得它的样子,记得做完之后坐在它前面看着它笑的感觉。现在他又有了这种感觉。

“好看。”孤煌说。金皇转过头看着孤煌,孤煌没有看他,看着桌子。她的侧脸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了一缕。金皇伸出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孤煌的耳朵尖红了。

金皇收回手,看着桌子。“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