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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桌子做好的第二天,古宇从银白色树林里又扛了一根木头回来。比上一根粗一些,长一些,木头是灰白色的,从那棵灰白色的树上砍下来的。不是整棵,只是最下面一根多余的枝条,不砍也会自己掉。古海说树和人一样,老了就会掉头发。古宇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但没有反驳。他把木头放在平衡厅门口,金皇正在给新桌子刷木蜡油,抬起头看着那根灰白色的木头,放下刷子,走过来。

“还要做?”

古宇蹲下来,用手比划着木头的长度。“做椅子。桌子有了,没有椅子。不能站着喝茶。”

金皇看着古宇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脸,蹲下来,也用手比划了一下。“几把?”

古宇想了想。“五把。金皇、孤煌、星轨、沈叶,还有我。”

金皇看着古宇那双左金右黑的眼睛。“原也和鹿溪呢?陈末呢?他们不坐?”

古宇愣了一下。他看着平衡厅里那些人——原也坐在石台边喝茶,鹿溪靠在他肩膀上翻画册,陈末坐在壁炉前抱着膝盖看火,沈叶蹲在门口逗小灰。古宇看着他们,想了很久。“那就每人一把。”

金皇看着古宇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为难的、像在算一道很难的数学题的脸。笑了。“行。每人一把。”

金皇开始做椅子。一把一把地做,不急。木头不够了,古宇去银白色树林里扛;榫卯不齐了,金皇用维力修;坐面不平了,孤煌拿来砂纸打磨;颜色不好看了,星轨调了木蜡油的颜色,深褐色的、灰白色的、浅黄色的,调了好几种,在边角料上试了又试,最后选了一种介于灰白色和银白色之间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颜色。鹿溪说这叫“月色”,原也说她乱起名,鹿溪说“那你起一个”,原也想了很久,说“不知道”。鹿溪笑了。“那就叫月色。”

椅子的颜色叫“月色”。

第一把椅子是给沈叶做的。最小,最矮,坐面刚好到他的膝盖弯,坐上去脚能踩到地。沈叶坐上去,晃了晃腿,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古宇哥哥,我有椅子了!”古宇看着沈叶坐在那把灰白色的、叫“月色”的椅子上晃腿的样子,笑了。“嗯,你的。”

沈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出去,跑到那棵灰白色的树前,蹲下来,把手贴在树干上。“奶奶!金皇给我做椅子了!颜色叫月色!和你一样的颜色!”树没有回应。但风吹过来,深灰色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下。沈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转身跑回平衡厅,坐回他的椅子上,晃着腿,看着其他人搬自己的椅子。

第二把是星轨的。不高不矮,坐面硬,靠背直。星轨坐上去,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打开,试了试写字的角度。刚好。他抬起头看着金皇。“角度对了。”金皇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那就好。”星轨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椅子角度刚好。可以写字。不会腰疼。谢谢金皇。”金皇假装没看见,但孤煌看见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第三把是孤煌的。坐面宽,靠背矮,扶手圆润。孤煌坐上去,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头的纹理。木纹很细,很密,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龄。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木头的温度——不凉不热,和她的体温一样。她睁开眼睛,看着金皇。金皇正在刷下一把椅子的木蜡油,没有看她。孤煌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那棵灰白色的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第四把是金皇自己的。坐面不大不小,靠背不高不矮,没有扶手。他坐上去,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椅子很稳,不晃,不响。他睁开眼睛,看着平衡厅里那些坐着椅子的人——沈叶在晃腿,星轨在写字,孤煌在看窗外。他笑了,把狗尾巴草在嘴里转了一圈。

第五把是古宇的。和星轨那把差不多,不高不矮,坐面硬,靠背直。古宇坐上去,把茶杯放在新做的桌子上,喝了一口。茶热,不苦。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平衡厅里那些椅子。五把,灰白色的,叫“月色”。还差很多。原也的、鹿溪的、陈末的、陆鸣的、小雨的、阿城的、许嘉的、大壮的、小烛的、言宁的、阿遥的、林溪的、古海的、沈夜的、魏明的、凌霄的、许默的。很多很多,银白色树林有多少棵树,就需要多少把椅子。不是每个人都会来坐,但椅子要在那里。

古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平衡厅,走进银白色树林,走到那棵灰白色的树前。树站在白色沙地的边缘,深灰色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晃。古宇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的,不凉不热。“树。金皇做了五把椅子。颜色叫月色。和你一样的颜色。还有很多人没有椅子。我需要更多的木头。你给吗?”树没有回应。但风吹过来,一根灰白色的枝条从树冠上落了下来,不粗不细,不长不短,刚好够做一把椅子。古宇弯腰捡起那根枝条,抱在怀里,枝条很轻,很温,像一个人的手臂。

古宇抱着那根枝条走回平衡厅,金皇正在刷第五把椅子的最后一遍木蜡油。抬起头看见古宇怀里那根灰白色的枝条,放下刷子,走过来,接过枝条。“它给的?”古宇点头。“它说够做一把。”金皇看着那根枝条,枝条的断口处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很细很密,和那棵灰白色的树一色一样。金皇把枝条放在工作台上,用手量了量长度。“够做两把。”古宇看着那根枝条,枝条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泽。“那就做两把。”金皇看着古宇,他伸出手在古宇的头顶拍了一下,不重不轻,和古海拍他的力道一模一样。

古宇没有躲,闭了一下眼睛。

金皇收回手,转身开始做椅子。两把,比之前的快,有了经验了。榫卯严丝合缝,坐面打磨得像镜子,木蜡油刷了薄薄一层,晾干,再用细砂纸轻轻打磨一遍。不亮,但润。像被人的手摸了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光泽。椅子做好了,一把给原也和鹿溪,一把给陈末。

原也坐上去,把鹿溪的画册放在膝盖上,翻开,手指在那些贴了五年的车票、门票、收据、照片上轻轻抚过。鹿溪坐在他旁边,没有椅子,坐在石台上,头靠在他肩上。原也放下画册,站起来,把鹿溪拉到椅子上坐下。鹿溪坐在椅子上,原也站在她旁边。鹿溪仰头看着他。“你不坐?”原也摇头。“你坐。我站着。”鹿溪伸出手牵起原也的手。原也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的茧磨着她的手心。她握着他的手,原也没有抽回去,就站在她旁边,手被她牵着,看着窗外。银白色树林的叶子在春风中沙沙作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翻着书页。

陈末坐在椅子上,把椅子搬到了平衡厅门口,坐在他的树旁边。他靠着椅背,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的,和椅子的温度一样。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树的心跳,椅子的心跳,他自己的心跳。三个心跳,同一个节奏。他睁开眼睛,看着银白色树林,看着那棵叫“回”的树,看着那棵灰白色的树,看着那些金红色的、金色的、银白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晃。他笑了,开口唱了。

没有词,只是几个很简单的音节,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树听着,叶子亮了。银白色的光在叶片上流淌,像是在回应他。平衡厅里的人听着,没有人说话。金皇靠在椅背上,把狗尾巴草在嘴里转了一圈;孤煌坐在他旁边,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头的纹理;星轨翻开笔记本,没有写,只是看着陈末的背影;沈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陈末旁边蹲下来,托着腮听着;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春风中轻轻颤动;古宇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陈末唱歌的背影。

他喝了一口茶,茶热,不苦。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站起来,走出平衡厅。他走到银白色树林里,走到那棵最老最矮的树前。树根旁边那两片金红色的小叶子已经长大了,从两片变成了四片,从四片变成了六片,小叶子长成了一棵小树苗,很小,只到古宇的膝盖。树干是灰白色的,和那棵灰白色的树一样;叶子是金红色的,和老树的叶子一样。它是一棵新树,从老树的果子、老人的果核、古宇的手里长出来的。它有自己的颜色、自己的形状、自己的根。古宇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苗,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叶子,叶子在他的指尖微微卷曲了一下,像婴儿握住大人的手指。

古宇笑了,站起来,转身走回平衡厅。春天的花瓣从银白色树林的枝头飘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拂去。金红色的、金色的、银白色的花瓣,像一场彩色的雪。他走在雪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着急。平衡厅在等他,茶在等他,椅子在等他,人在等他。他推开门走进去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咽下去,回甘。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银白色树林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春天的新叶一起亮着。小回和小来还没有回来。但它们会回来的。维度世界根基说的。沈叶相信。古宇也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