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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春分后的第七天,边界学校的新楼起了第一面墙。不是陆鸣一个人砌的,是学生们一起砌的。大壮搬砖,许嘉和水泥,阿城递砖,小雨送水,小烛举着火焰给水泥加热——天还凉,水泥干得慢,小烛的火焰温温的,不烫,烤在水泥上像春天的太阳。言宁和阿遥在挖地基的时候手磨破了皮,陆鸣让他们去包扎,他们说不疼,陆鸣看着他们手上那些被锹柄磨出的红印子,没有说话,去办公室拿了创可贴,一人一个,亲手贴上。言宁低头看着手指上那个创可贴,浅肤色的,边缘已经沾了泥。他没有撕掉,留着。

陆鸣砌墙砌得很快,不是因为他手艺好——他手艺一般——是因为他不用尺子。他的维力就是尺子,他的眼睛就是水平仪,他的手就是抹子。他砌出来的墙,平、直、稳,砖缝均匀得像用机器压出来的。大壮问他为什么不用尺子,陆鸣说“用不着”,大壮看着那面墙又看着陆鸣的脸,陆鸣面无表情地砌着砖,但大壮注意到他砌完一块砖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一点,很轻,像一个人在完成一件很小很小但很满意的事情时会露出的那种弧度。

陈末也来帮忙了。他不太会砌墙,但他会唱歌。他坐在工地旁边的石头上,唱了一整天。没有词,只是几个很简单的音节,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树在平衡厅门口站着,风吹过来,三十多片叶子同时沙沙作响,像是在给他伴奏。大壮搬砖的时候路过陈末身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说“你唱得真好听”,陈末的耳朵红了,没有说“谢谢”,低下头继续唱。大壮搬着砖走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许嘉和水泥的时候也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手里的铲子悬在半空中,水泥从铲子上慢慢滑落,他没有察觉。阿城递砖的时候也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手里的砖举在半空中,没有递出去。小雨送水的时候也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水桶搁在膝盖上,水晃出来了一点,溅在她的鞋上,她没发现。小烛举着火焰的时候也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火焰在他掌心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着,和陈末的歌声同一个节奏。

陆鸣砌完最后一块砖,从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面刚砌好的墙。墙不高,只砌了半人高,但它是第一面,是边界学校新楼的第一面墙。陆鸣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陈末。陈末还在唱,闭着眼睛,不知道陆鸣在看他。陆鸣没有打断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陈末唱完了,睁开眼睛,看见陆鸣站在面前,吓了一跳。“陆……陆老师。”陆鸣看着他。“陈末。”“嗯。”“你以后每天来工地唱吧。”陈末的耳朵红了。“……好。”

银白色树林里,那棵最老最矮的树,金红色的叶子越来越密了。不是叶子多了,是叶子长大了。每一片叶子都比去年大了一圈,金红色的叶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幅用金线绣在红绸上的地图。古宇每天都会来看它,有时候带着茶,有时候带着辣条,有时候什么都不带。他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两片新叶——春天种下的那颗果核,已经长成了两片金红色的小叶子。很小,比他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薄薄的,嫩嫩的,在风中轻轻颤抖。古宇看着那两片小叶子,想起了自己。他也是从一颗种子开始的,也是从很小很小的、薄薄的、嫩嫩的、在风中轻轻颤抖的时候开始的。有人把他种下去了,有人给他浇水,有人给他阳光,有人给他唱歌。他长大了。现在他给别人浇水、阳光、唱歌。

沈叶从平衡厅跑出来,跑到古宇面前,气喘吁吁的,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古宇哥哥!小回来!小来也来了!”古宇站起来,看着沈叶。“它们妈妈呢?”沈叶想了想。“妈妈去找吃的了。小回和小来在窝里等。它们站在树枝上,排排站,看着天空,等妈妈回来。”古宇看着沈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银白色树林的影子,和那两只小鸟排排站、等妈妈回来的样子。“沈叶。”“嗯。”“你妈妈呢?”沈叶愣了一下,看着古宇,看了很久,低下头,看着自己口袋里的珠子。“我没有妈妈。我是从暗维之力里诞生的。我没有妈妈。”古宇蹲下来,和沈叶平视。“那你想有吗?”沈叶抬起头看着古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有疑惑,有一种很小很小的、像刚从土里探出头来的、不知道要不要长大的东西。“我……可以想吗?”古宇伸出手,在沈叶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可以。”

沈叶低下头,把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珠子里的银白色光点在缓慢地旋转,不快不慢,像一颗平静的心脏。他闭着眼睛,感觉着珠子的温度。珠子的温度变了,不是变热,是变温。从凉到温,像一个人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久了之后的温度。沈叶睁开眼睛,看着古宇。“维度世界根基说,它可以当我妈妈。”古宇看着沈叶那双亮晶晶的、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眼睛。“那你愿意吗?”沈叶看着手里那颗珠子,看了一会儿,把它贴在胸口。“愿意。”

沈叶把珠子贴在胸口,闭着眼睛,感觉着珠子的心跳。珠子的心跳和维度世界根基的心跳同步,和银白色树林的心跳同步,和那棵叫“回”的树的心跳同步,和他自己的心跳同步。五个心跳,同一个节奏。沈叶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轻轻颤动着。沈叶低头看着小灰。“小灰,我有妈妈了。”小灰的触须颤了一下,像是在说“恭喜”。

古宇站起来,看着沈叶抱着珠子笑的样子。春天的阳光从银白色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沈叶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晶晶的。古宇看着那个亮晶晶的、抱着珠子笑的、终于有了妈妈的孩子,笑了。

他转身,走回平衡厅。金皇靠在柱子上,看着古宇走进来,看着他的脸。“沈叶呢?”古宇拿起茶杯,倒了一杯茶。“在树林里。他有妈妈了。”金皇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谁?”古宇喝了一口茶。“维度世界根基。”金皇看着古宇,古宇没有看他,看着窗外银白色树林的方向。金皇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没有说话。孤煌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靠在柱子上,看着窗外。银白色树林里,沈叶还蹲在那棵最老最矮的树下面,抱着珠子,笑着。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春风中轻轻颤动。春天的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沈叶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珠子上。他没有拂去。花瓣和他一起笑着。

边界学校的新楼一天一天地长高。不是长高,是砌高的。陆鸣砌墙,学生们帮忙,陈末唱歌。墙从半人高到一人高,从一人高到两人高,从两人高到屋顶。陆鸣没有用维力,一块砖一块砖地砌,水泥一铲一铲地抹。他的手被水泥蚀得粗糙了,指甲缝里全是灰,他没有戴手套。大壮问他为什么不戴手套,陆鸣说“戴了手套没手感”,大壮看着陆鸣那双粗糙的、开裂的、指甲缝里全是灰的手,没有说话。第二天,大壮戴了手套。不是棉手套,是工地用的那种厚橡胶手套,他买了一双,自己戴了一只,另一只递给陆鸣。“戴上。”陆鸣看着大壮递过来的那只橡胶手套,接过来了,没有戴,放进口袋里。大壮看着他放进口袋的动作,没有说“你怎么不戴”,转过身去搬砖了。陆鸣看着大壮搬砖的背影,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那只手套。有点紧,但能戴。他拿起铲子,铲了一铲水泥,抹在砖上。手感不对,但他没有摘,就那么砌了一整天。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摘下手套,手被汗泡得发白,指节处磨红了。他把手套放在窗台上,明天继续戴。

边界学校的春天,银白色树林的春天,平衡厅的春天。古宇喝着茶,看着窗外。沈叶从银白色树林里跑回来,跑到古宇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举起来。“古宇哥哥,维度世界根基说,明天是个好天气。”古宇看着珠子里的银白色光点在缓慢地旋转,不快不慢,像一颗平静的心脏。“嗯。明天种树。”沈叶把珠子收进口袋,点了点头,跑到平衡厅门口,蹲下来,看着那棵他最常靠着的灰白色树。“奶奶晚安。”树没有回应。但风吹过来,深灰色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下。

沈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转身跑回平衡厅。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暮色中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