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给某人听

艺术节过去后的那个周一，学校像是从一场梦里慢慢浮出来。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有响，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有人在补周末的作业，有人在分零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沈安栀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看到桌角放着一盒牛奶——和之前每一个早晨一样。她拿起来，盒壁上还有一点凉意。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手指，然后把吸管拆开，插进盒里。

林曦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杂志，封面是某个乐队的演唱会海报。"栀栀，你艺术节那天的视频，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你看了没有？"

沈安栀喝牛奶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账号。但底下评论还挺多的，有人说你弹得比苏萌有感情。"林曦压低了声音，把杂志合上放在桌上，"不过也有人拿你们两个人放在一起对比，说什么'吉他版和钢琴版谁更好'这种话。"

沈安栀放下牛奶，拿出手机打开校园论坛。帖子还在首页，标题写着"艺术节吉他弹唱《晴天》现场"，底下跟了几十条评论。她快速划了一下，果然有人在讨论她和苏萌的版本，有人说她弹得更自然，有人说苏萌的钢琴更专业，还有人开了个投票让其他人选哪个版本更好。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继续看下去。

"你不生气？"林曦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生气？"

"有人在拿你跟苏萌比较诶。"

"那又怎样。她弹她的，我弹我的。又不是比赛。"

林曦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去了。沈安栀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把空盒折好，放在桌角。她的手指在折牛奶盒的时候顿了一下——那帖子里有一条评论她划到的时候没有点开，但看到了前面几个字："其实她们两个弹得都不错，但沈安栀的那版更像是在唱给某个人听的。"

她没有点开那条评论。但她把它记住了。

中午在食堂，沈安栀打好饭坐下的时候，苏萌端着餐盘从她旁边走过。她的脚步慢了一拍，在沈安栀的桌边停了一下。"论坛上的帖子，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条投票，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

苏萌站在那里，端着她那盘饭没有坐下也没有离开，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我也觉得你的版本不错，"她隔了几秒后说，"不是客气话。"

然后她端着餐盘走了，沈安栀坐在那里看着苏萌的背影穿过食堂的桌椅和人群，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坐下的时候背对着沈安栀，但沈安栀看到她把餐盘放下之后，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窗外，又像是在确认那扇窗户后面的天空。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林曦端着饭在她对面坐下来，饭盘边角还挤着一盒酸奶。

"没什么。她说她觉得我弹得不错。"

"苏萌？说这种话？"

"嗯。"

林曦沉默了几秒，拆开酸奶的盖子，把吸管插进去，低头喝了一口。"也正常，"她说，"她可能在跟你较劲这件事上，已经觉得没什么好较的了。"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沈安栀在走廊里遇到了许晴。许晴从隔壁班跑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看到了什么。"安栀！你看论坛那条帖子了吗？"

"看了。"

"那条投票帖，现在票数差不多持平了，吉他版和钢琴版几乎一样多。"

"那挺好的。"

"你不希望自己多赢几票吗？"

沈安栀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目光落在楼下花坛边一群蹲着喂猫的女生身上。"赢几票能怎么样？我又不是靠投票活着。"

许晴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是多余，就只是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跑回教室了。沈安栀一个人站在走廊上，风从楼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放学之前特有的那种躁动和松弛混合的气息。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群女生喂完猫，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饼干屑。

她忽然想起那条没点开的评论——"更像是在唱给某个人听的。"那天晚上她站在台上的时候，确实有一首歌的时间让她觉得灯光和吉他声和麦克风的反馈音都变薄了，像一层可以轻易穿透的膜，而那层膜的另一边，确实站着她想让这首歌抵达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唱给某人听"。她只知道那首歌录在另一个人的手机里，存在某张内存卡的角落里，也许永远不会被发现，也许被发现也不会被说出。她看着楼下花坛边已经散去的女生们，风把那几个女生留下的碎饼干屑吹到了砖缝里。那些话也会像这些碎屑一样，慢慢被风吹散，或者被哪只路过的鸟衔走，带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她觉得这也挺好。有些东西不需要被明确地确认，只需要知道它存在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