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开始前,沈安栀去了一趟琴房。
她不是去练琴的,只是路过的时候看到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就推开了。苏萌坐在那把琴凳上,面前是那架立式钢琴,琴盖合着,谱架上没有谱子。她坐在那里,没有弹,像是在等什么人走进来——或者只是恰好还没有走。她偏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没有意外,也没有起身,只是说:"你也还没走?"
"路过。"沈安栀走进去,在靠墙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和苏萌之间隔着几排空着的凳子。"你平时都这个点还在?"
"不一定。"苏萌把琴盖打开又合上,发出一声不算响的木质碰撞声,"有时候想坐一会儿。"
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跑步声和球落地的声响。过了一会儿,苏萌开口了:"那条帖子下面的投票,我看到你那一半的票了。"
"嗯。"
"你其实可以跟老师说,让管理员把那帖子删了。"
"没必要。"
"为什么?"
沈安栀想了想。"弹都弹完了,人家怎么说是人家的事。"
苏萌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如果是我,我会删掉。"
"因为你怕别人说你弹得不好?"
"因为我不喜欢被拿来跟别人比。"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苏萌没有回答。她转回身,打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了。不是那首《晴天》,是另一首,沈安栀没有听过的。旋律比较慢,像是用一只手在慢慢摸索着什么。她弹了大概一分钟,停下来,把琴盖合上了。
"这首也是你外婆喜欢的?"沈安栀问。
"不是。这首是我自己写的。"
沈安栀看着她,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琴凳前面铺了一小块亮斑。苏萌坐在那块亮斑的边缘,半边脸被照亮,另半边藏在暗处。"你自己写的?"
"写了半年,还没写完。"苏萌说,"每次写到一个地方就卡住了,不知道该往哪走。"
"卡在哪?"
苏萌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把琴凳推进钢琴下面。"走吧,要锁门了。"
她们一起走出综合楼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校道上没什么人。晚自习已经开始,教学楼的窗户亮着一排一排的白光,像一只巨大的格子棋盘。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岔口停下——沈安栀往东,苏萌往西。苏萌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沈安栀。
"沈安栀。"
"嗯。"
"如果你写的歌卡住了,你会怎么办?"
沈安栀想了想。"放着。不管它。有时候放着放着,过几天再拿起来,就知道怎么走了。"
苏萌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放着不管,不会忘掉吗?"
"如果忘掉了,说明本来就没那么重要。"
苏萌没有说话。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西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了下来,侧过头来,像是在背对着人说话:"沈安栀。"
"嗯。"
"你记住这句话。以后如果写歌卡住了,我就按你说的放一放。"
她没有等回应,迈开步子继续往西走了。沈安栀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汇入远处那片亮着灯的校道和寂静的树影里,站了片刻才转身往东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江梓琛发来的消息:"你从琴房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琴房?"
他回了一句:"我看到你从综合楼出来的。"
沈安栀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行字。她说不上来那一刻的感觉——她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慢慢靠近那个可以摊开说的边缘,只是还没有完全抵达。她打了几个字:"那你现在在哪儿?"
消息发出后,等了一会儿,他回了两个字:"你后面。"
沈安栀转过身。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外套,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像只是恰好经过那条路,又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她把所有对话都走完,才最后走到她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