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分钟 够了

公交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之后，沈安栀在站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比刚才大了些，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江梓琛发的消息："车上人不多，有座位。"

她没有回。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里亮了几秒，然后自动暗下去。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公交站牌上的路线图，下一班车还有十二分钟。她靠着站牌站着，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站台的一小片地面照得发白。远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的光扫过她的脚边又消失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江梓琛的消息，拿起来却看到是林曦发来的："我到宿舍了。你到家了吗？"

"还没。"

"你还在体育馆那边？"

"嗯，等车。"

"一个人？"

沈安栀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打了一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嗯，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林曦回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点。"沈安栀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多说。公交站台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是在夜里维持什么。

车来的时候，车厢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乘客。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路边的树木和建筑切成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碎片。她靠着窗，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情。但她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把那个保温杯的杯盖拧开又拧紧——那个杯子她已经用了快两个月了，杯壁内侧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出来的，像一段被无意中记下的线。

下车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站在小区门口的灯箱旁边，给周景屹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那六分钟，够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很短，只有几秒。沈安栀点开听，他的声音带着喘，像是在一边喝水一边说话，背景里还有体育馆关门时那种金属门被拉下来的声音。"够不够都得够。"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文字消息："栀栀，谢谢你今天来看。"

沈安栀看着那条文字消息，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她站在灯箱旁边，屏幕的光把她的手指照得发白，她打了几个字："林曦也去了。她比你早到。"

周景屹的回信过了一会儿才到。他没有说别的，只回了一个字："嗯。"沈安栀看着那个"嗯"，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小区的大门往里面走。

楼梯间里的灯声控的，她每上一层楼就跺一下脚，灯亮起来，把台阶照成一层一层的暖黄色，像用光叠起来的阶梯。她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她妈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怎么这么晚？"

"去看同学的比赛了。"

"吃饭了吗？"

"在体育馆门口吃了面包。"

她妈没有追问，把热水递给她，说："早点睡。"沈安栀接过杯子，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吉他从琴包里拿出来，靠在桌边。她坐在床边，把那双因为走路而有些发凉的双脚轻轻抬起来，脚底有刚才穿过整个体育馆的疲惫。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太烫了，但刚好能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曦发来的新消息："你知道周景屹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六分钟是他进的，但后面那些时间是你跟江梓琛帮他续上的。他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沈安栀握着手机，看着这行字，屏幕的光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帮他续上"——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她和江梓琛出现在观众席这件事，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了想，只回了一句："让他专心训练。下一场，我可能没空去看了。"

林曦回了一个"好的"的表情包，然后是第二句："但你今天去了。他知道的。"

沈安栀没有回最后那条。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像一封还没拆开的信里透出来的内容——你隐约看到了几个字，但整封信的意义，可能还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连成一句话。她知道她已经靠近了一部分答案的边缘。那些还没说完的、还没问出口的、还没决定要不要拆开的部分，就在那道细线的另一端，像走廊尽头还没走到的那扇门。

她闭上眼睛。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