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七个人在山丘背风面找到了一处勉强可以过夜的位置。

是一块向内凹陷的岩壁，开口不大，但能挡住北面的风。地面是沙土混合碎石，被风吹得相对平整，角落里有一堆干枯的灌木枝条，可能是以前被潮水卷上来又晒干的，触手干燥，一折就断。子耀蹲在角落里，把那堆枝条拢到一起，试图堆出一个可以引火的形状。凯风在他旁边，用一块石头打磨另一块石头的边缘，想弄出能打火的工具。子耀从他旁边挪过来，蹲在凯风旁边。“凯风哥，你说这岛上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吗？”

凯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磨了一会儿石头，发出细碎的刮擦声。“要看那些光源是什么。”

子耀看着远处的黑暗方向——那个方向没有任何光亮，但他记得自己刚才看到的。“我看到的那个光……”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度，“是冷的。不是火光的颜色，是很淡的蓝绿色，像……”

“像什么？”凯风问。子耀想了想。“像能量管道泄漏。之前在基地训练的时候，有一次训练场旁边的管道破了，漏出来的光就是那种颜色。淡淡的，不刺眼，但一直在动。”

凯风的手停了一下。“你还记得那个位置吗？”

子耀点头。“记得。就在那片洼地的方向。刚才那个光，和管道泄漏的光，颜色一样。”

凯风看着子耀指的方向，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放下手里的石头。“明天白天去看看。”

沙曼坐在离篝火稍远的地方——篝火还没升起来，但位置已经定了。她靠在岩壁上，膝盖曲起，双臂搭在膝盖上。她的眼睛没有闭着，视线落在前方的黑暗中。她的帽檐拉得很低，但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倾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不是普通的龙兽。”

声音不大，但其他人都听到了。蓝天画正在整理口袋里的东西，停下来看她。“什么意思？”

沙曼没有转头。“我白天看到的那道痕迹。跟在海岸边看到的是同一种，大小差不多，步幅均匀，不是随意爬行。”她顿了一下。“像训练过的。”

百诺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几节电池和导线，正在试能不能用残余的电量点亮一个灯泡。她听到沙曼的话，抬起头。“训练过？”

“动作更快。”沙曼说，“反应也更迅速。普通低级龙兽在发现猎物后会有短暂的判断延迟，但它们没有。”

凯风坐在子耀旁边，声音不高。“海岛的环境与大陆不同，孤立的生态环境可能会进化出不同的行为模式。”

沙曼没有接话，她的头微微摇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否定。然后她垂下视线，语气平淡。“我说的是训练痕迹。不是自然选择。是人为训练的痕迹。”她顿了一下，“海岸上的龙兽，步伐间距相同，转弯半径相同。不是野生行为。”

没有人立刻接话。沙曼从不说多余的话，她的话，一句就是一句。她说这是训练过的，那就是训练过的——她观察到的，她确认的，她不会用“可能”两个字。洛小熠靠在一块较大的岩石上，右臂的金属条还绑着，他的左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思考。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今晚先休息。明天天亮再去洼地看清楚。”

声音不大，但语气平稳，像一床被压实的棉被。“现在信息不够，摸黑过去只能送死。”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沙曼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轮流守夜，两个人一组。保存体力。”

凯风把手里磨过的石头放下，站起来“我在外面。谁跟我一组？”沙曼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在沉默中表明了意图。凯风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只是点了一下头。

其他人开始找位置休息

蓝天画靠着岩壁坐下来，地面很硬，但她太累了，后背刚碰到岩壁就感觉到一种深层的松懈蔓延开来。她以为她会睡不着——环境陌生，地面不平，风还在吹，远处有未知的光源，近处有训练过的龙兽——但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像是被什么缓慢的力量拉下去。她闭着眼睛，呼吸变慢，快要滑入睡眠边缘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她没有睁眼，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东方末坐在她旁边的地上。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没有声音，但他的影子落在她闭着的眼皮上，挡住了从远处照过来的月光。他的左手——绷带已经半干，边缘被海风吹得有点翘起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右手——没有做什么，只是搭在自己膝盖上。他坐在她旁边，距离适中，不近不远，刚好够一只手臂的长度。

蓝天画没有睁眼，没有转头。但她往左边挪了不到一寸——她的肩膀碰到了岩壁，没有碰到他的肩膀，但距离靠近了。东方末没有动。过了片刻，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被风压扁了的字，比平时低几分。“睡吧。”

蓝天画没有说话，没有回应。风从岩壁外面灌进来，吹动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她闭着眼睛，呼吸慢下来了，身体一点点往放松的方向滑。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松开。在彻底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一帧画面是白天看到的那些暗影在云层中游动。然后是东方末坐在她旁边的触感，像一块锚，把杂念全部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岩壁外面，子耀坐在篝火的余光里，抱着膝盖，面朝洼地的方向。他的眼皮沉，但他撑住了。他守着那片没有光的黑暗，想着那一闪而过的冷光。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看到它，但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