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山脊线上只浮着一层很淡的灰蓝色,像墨汁在水里刚晕开的样子。训练场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大约半人高的位置浮动着,把跑道尽头的栏杆和标志桩都模糊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影子。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湿漉漉的,混着合成橡胶地面在夜凉里积了一宿的那股微涩的气息。七个人站在雾里,装备已经穿戴整齐——护甲扣好了每一道搭扣,背包背在肩上,重量压着肩胛骨,通讯器挂在耳后,细小的指示灯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七颗固定不动的萤火虫。
没有人说话。这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训练的时候他们也会在集合时沉默,但那是一种"还没醒透"的安静。今天的安静是醒透了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都准备好了,所以不需要用说话来填补什么。
洛小熠站在队伍前面,面对着六个人。他穿着零组的作战服,深灰色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哑光,领口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截下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很慢。他在记住每个人的位置。
东方末靠在柱子上,双臂交叉,背包带斜挎在肩上。他站的位置偏左,离柱子大约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蓄着力的弹簧。护甲在他右手腕处收得很紧——他自己调过的,比出厂设置紧了一格。那个位置下面缠着绷带,白色的边沿从护甲边缘露出一线,在雾里不太看得出来。
蓝天画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水壶。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扎得比平时紧,马尾辫在脑后收成一束,没有碎发掉下来。水壶的盖子她拧开又拧紧,拧开又拧紧,指腹在金属盖的螺纹上来回搓了几圈,然后她呼出一口气,把水壶塞进背包侧袋里,不碰了。
百诺站在队伍中间,笔记本没有拿——第一次,她没有带笔记本。她平时出门哪怕只是去食堂都会带着,封皮里夹着笔,随时准备记点什么。今天她的两只手都是空的,垂在身侧,手指没有蜷,也没有攥,就那么自然地放着。她站在那里,看着洛小熠,目光很稳。
凯风站在子耀旁边,他的站姿比平时稍微往右偏了半寸,像是无意间把子耀往中间护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又合上,像在做某种很慢的抓握练习。子耀站在凯风右边,背包带在他肩膀上显得有点宽——他的个子最小,装备对他来说总是大一号。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他的嘴唇抿着,和昨天在会议室里一样的抿法,但嘴角比昨天平了一点,没那么紧了。
沙曼站在最边上。她今天帽子的角度比平时低了一点,帽檐的阴影一直遮到嘴唇上方。但她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垂在身侧,右手手指搭在左手指背上,安静地叠着。雾在她脚边流过,把她的鞋面打湿了一小片。
洛小熠开口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上消灭龙兽。"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里很清晰。雾把声音传得很远,像是整个训练场都在听。
"我不要求你们听我的。"他说,"但我要求你们活着回来。"
没有人说话。风从训练场那头吹过来,把雾吹散了一些,露出远处围墙的轮廓。围墙外面是灰绿色的山丘,再远处是云层和天交界的地方,那里有一线暖色的光正在慢慢变宽。
洛小熠转头看着东方末。"东方末,不要一个人冲太前。"
东方末看了他一眼,下巴微微抬了一度,没有回答。也没有说"凭什么"。他的手指在手臂上点了一下——一下,然后停住了。
洛小熠转向蓝天画。"蓝天画,不要为了救别人不顾自己。"
蓝天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洛小熠已经看向百诺了。她闭了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然后自己点了一下头——不是给洛小熠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百诺,不要一个人扛所有分析任务。"洛小熠说,"你在后面看不到的东西,需要前面的人告诉你。"
百诺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明确。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了半寸,又松开。
洛小熠看向凯风。"凯风,不要心软。"
凯风的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洛小熠的眼睛,那双平时总含着点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沉了下去,像是夜晚的海面被月光压平了。他点了一下头,很慢,很重。
洛小熠转向沙曼。"沙曼,不要消失太久。"
沙曼的帽檐下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头动了一下——像是点头,又像是确认。她叠着的手指松开了一瞬,然后又叠回去了。那个动作很小,但洛小熠看到了。
最后洛小熠低头看着子耀。"子耀,你站在我身后。"
子耀站在凯风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着洛小熠。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那下点头很用力,用力到额前的碎发都跟着晃了一下。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攥紧,是那种"我记住了"的攥紧。手指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松开,然后重新站直。
洛小熠收回目光,看着所有人。"出发。"
他转身,朝基地大门走去。六个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清晨的地面上踩出一致的节奏——不是刻意练过的那种整齐,是七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自然而然形成的。鞋底落在合金地面上的声音高低错落,但每一声和每一声之间的间隔越来越近,近到几乎叠在了一起。
走出十步,东方末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
"你管得真多。"
语气不是不满。是那种"你说完了但我记住了"的平淡。他走在队伍最后面,话音散在晨雾里,被风吹散了。
洛小熠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从晨光的方向看过去,像是一个还没完全拉起来的弧度,然后就收掉了。
七个人穿过基地大门。大门的金属框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反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去,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又缩短,像是被那扇门剪切了一下又重新接上。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一丝金属的冷味——远处工业区的那种锈蚀铁皮的味儿,混在风里很淡,但能闻到。
子耀走在队伍中间,抬头看了一眼洛小熠的后背。走得很稳,没有左右晃。肩线是平的,每一步落地都踩实了再抬下一只脚。他看了那几眼,收回来,把自己的背挺直了一点。背包带在他肩膀上滑了一下,他伸手往上提了提,然后手放下来,继续走。
东方末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六个人的背影看了两秒。六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交错着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移开目光,看向前方。天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把远处工业区废弃厂房的轮廓勾成了一线深色的剪影。他看了一瞬,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护甲边缘下面压着那圈绷带,白布边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迈步。
天亮了。雾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薄薄的雾气浮在远处树梢和厂房之间,像一层还没撤走的轻纱。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七个人的影子从长变短,从模糊变清晰,最后稳稳地贴在他们脚下,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路上有露水,有风,有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机器嗡鸣声。七个人走在晨光里,间距均匀,步调一致,朝着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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