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末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扇关上的门。门板是深灰色的,和走廊里其他六扇一模一样,但他知道那是她的门。他认得出——她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小挂件,是个毛绒的叶子形状,浅绿色的,在暖黄色的灯下几乎看不清楚颜色,但他知道她在。1
第一
他看着那扇门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得更久,暗了大约两秒才重新亮起来——它大概剩最后几分钟了。那只小挂件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从门框上滑下来了半寸。指节还维持着扶门框的弧度,但手指微微张开着,没有握紧。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他把门关上了。没有锁,就是关上了。门轴这次没有发出声音——白天上过油,它记住了。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床单还是平的,背包还是放在门口。他没有动任何东西,就坐在床沿,看着对面那面白墙。跟刚才一样。但不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绷带缠得很好,不是他自己缠的,是下午的时候蓝天画帮他重新缠的。她说"你缠得太紧了,血液循环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手指绕着绷带一圈一圈地转,动作很快但很细,末梢还折了一个小角压进去固定,像她平时叠衣服那样仔细。他当时说"不用",但她已经拆了。他没有阻止。
现在他看着那圈绷带,看了一会儿。白色棉布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调,缠得规规整整,没有翘边,没有褶皱。他用手碰了一下绷带的边缘,触感是软的。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又鼓了一下,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光线。那道光线从窗台延伸进来,穿过半个房间,末端的方向大概朝着门口。东方末顺着那道月光看了一眼,月光白得像另一条走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锁拧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孔。然后他回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枕头是凉的,床单是凉的,他用左手压了一下右手腕上那圈绷带,手指在绷带表面停了一瞬。
几秒后,他又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没有再睁开。
走廊那头的房间里,蓝天画靠在门背后,背抵着门板,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五公里。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从脸颊到手背都是烫的。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了一些。
"我说多了。"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闷在门板和身体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我说得太多了。什么叫'有你在',那话怎么就从嘴里跑出去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被她坐出一个凹陷,她看着对面那面墙——灰色的墙面上什么也没有,但那面墙的后面,隔着一道走廊和另一扇门,是东方末的房间。她知道他在那里面。她知道他现在大概坐在床沿上,跟刚才一样的姿势,看着他那面白墙。
她盯了那面墙大概十秒,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被子是基地统一发的那种,洗过很多次,棉布已经发软了,蹭在脸上沙沙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她自己买的那种,和基地发的味道不一样。她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在风里抖了一下。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窄的白色长方形,正好落在她拖鞋边上。左脚那只拖鞋的鞋底边缘磨出的毛边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子耀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百诺的灯还亮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沙曼坐在窗台上,膝盖蜷在胸前,看着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帽檐摘下来放在旁边的书桌上。凯风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页。洛小熠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脊线,手里握着那叠地图,指尖在地图边缘折起的一角上反复摩挲。
两扇门都关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灯已经彻底灭了,走廊从暖黄变成深灰,又变成浅浅的银白色——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窗帘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铺在地板上,像一条安静的路。
夜还很长。天亮之后,风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