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坐在地毯上。蓝天画在中间,百诺在左边,沙曼在右边。蓝天画面前的零食堆得像小山,百诺腿上放着一本合上的笔记本,沙曼面前什么都没有。
“你吃这个!”蓝天画把一包巧克力豆塞到百诺手里,“这个好吃!”
百诺接过来,没有拆。“你买这么多,吃得完?”
“吃不完明天接着吃!”
“那为什么今天晚上买这么多?”
“因为……有仪式感!”
百诺没有再问。她拆开巧克力豆,吃了一个。
蓝天画又转头看沙曼。“你真的不吃?”
沙曼摇了摇头。
“那你喝这个。”蓝天画递给她一瓶水,“这个总喝吧?”
沙曼看着那瓶水,接过去了。没有喝,放在自己旁边。蓝天画笑了。她转回头,自己开始吃。
房间里很安静。蓝天画叽叽喳喳地说着训练的事、百诺教她的光木配合技巧、子耀今天挡了东方末十下雷击的事。百诺偶尔应一句“嗯”或“对”。沙曼没有声音。
但她在。
过了很久,久到蓝天画吃完了一包薯片、一袋巧克力豆、喝了半瓶水,沙曼开口了。
“……你们一直这样吗?”
声音很小。蓝天画差点没听到。她转头看着沙曼。沙曼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面前的地毯上,帽檐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哪样?”蓝天画问。
沙曼沉默了几秒。“对别人好。”
蓝天画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对自己人当然好。”
沙曼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帽檐挡住了她的脸。
但蓝天画看到了。帽檐下,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蓝天画看到了。
她没有说“你笑了”,也没有说“你终于有表情了”。她转回头,继续吃薯片。
“沙曼,”蓝天画说,“下次我带牛肉干。你吃牛肉干吗?”
沙曼沉默了几秒。“……吃。”
蓝天画笑了。她没有回头看沙曼,但她的声音很亮。“好!记住了!”
百诺在左边翻了一页笔记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开了,但上面什么也没写,只是翻了一页。她的目光落在那页空白的纸上,没有动。
三个人坐在地毯上。蓝天画还在说话,百诺偶尔应一句,沙曼安静地听。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那晚之后,沙曼开始出现在蓝天画和百诺的“女生角落”里。
不是每次都说话,不是每次都吃东西,甚至不是每次都在房间里待很久。但她开始出现了。训练结束后的休息时间,蓝天画坐在台阶上看训练场的时候,沙曼会从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不说话,就是坐着。百诺在走廊窗边看星星的时候,沙曼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不看星星,就是站着。
没有人说“你来了”,没有人说“欢迎”,没有人说“你终于愿意跟我们一起了”。就只是她来了,然后她待着,然后她走。
但每次她来的时候,蓝天画都会把自己身边的位置留出来。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地空着。百诺会在窗边多站一会儿,没有走开。
训练场的台阶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上。
沙曼坐在最右边。她的帽子还是戴着,手还是插在口袋里。但她的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
训练满一个月的清晨,七个人被叫到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种冷白色,灯管发出很低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虫。脚下的合金地板被无数鞋底磨出了一道浅色的痕迹,从训练场一路延伸到会议室门口。七个人穿过走廊时脚步声叠在一起,快慢不一,但比一个月前齐了一些。
陆沉舟站在长桌一端,面前没有文件,手里没有平板。他面前那张桌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哪个人留下的。窗外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他身后的白墙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栅,把他站的地方隔成明暗交错的几条。他看了一眼走进来的七个人,等他们全部坐下才开口。
"零组第一次正式任务。"
七个人同时抬头。子耀坐直了,后背离开椅背,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蓝天画的手指停在了桌沿,指尖下压着的那一小块桌面被她按得微微泛白。东方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洛小熠的目光落在陆沉舟脸上,下颌线收紧了一线,没有说话。
"龙渊市郊区出现低级龙兽群。位置在城西废弃工业区,距离居民区不到两公里,虽然目前威胁不到居民区,但依旧有隐患。"
陆沉舟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七个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在听。窗外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隙灌进来,把桌上那张空白的纸吹得翘了一个角又落下去,没人去按它。
"任务:清剿。全部清除,不留活口。"
洛小熠开口了。"有多少?"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预估五十只。"
会议室安静了。不是那种"我们在思考"的安静,是那种"这个数字卡在喉咙里"的安静。那个数字像一块冰,从每个人的喉咙滑进胃里,凉丝丝的,沉甸甸的。五十只低级龙兽。不是一只,不是十只,是五十只。低级龙兽单个威胁不大,但五十只聚在一起,就是一群。
蓝天画看着桌面,没有看任何人。从她坐的位置能看到窗外一小截屋檐,檐角挂着昨夜的雨水,在晨光里慢慢往下滴。她盯着那滴水看了两秒,水滴拉长、坠落,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她在算——五十只,七个人,平均每人七只。但实战不是数学,龙兽不会排着队来。
子耀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的那一下是疼的,但那点疼让他觉得自己还坐得住。他没有说话,但他坐得更直了——不是为了表现,是因为不坐直的话他可能会往后靠。
沙曼靠在椅背上,帽子拉得很低,帽檐的阴影一直遮到鼻梁,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这是第一次。她以前开会的时候手要么插在口袋里,要么放在膝盖上。手指曲着,没有动,像是随时可以握成拳又暂时不需要。
百诺的笔记本摊开着,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写。她没有在看陆沉舟,在看自己面前那页纸——空白的那页。纸的边缘有一小截卷起来的地方,是她昨天不小心折的,她用手指把它压平了,然后轻轻把笔帽合上。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落了一颗小石子。
凯风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从蓝天画到百诺,从子耀到洛小熠,从东方末到沙曼。他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匀,胸口的起伏比平时浅了一点,是他在刻意控制。他不想让子耀看出来。
东方末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不是恐惧,是那种"终于来了"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终于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他的目光在洛小熠问"有多少"的时候往旁边偏了一寸——那一寸的方向是蓝天画坐的位置。他只看了那一眼,然后收回来了。
洛小熠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陆沉舟,又看了一眼队友。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天。上午六点。"陆沉舟说,"今天下午做准备。装备、物资、战术——你们自己定。"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七个人。
"怕就现在退出。"
没有人动。桌面上有人碰倒了一支笔,笔身滚了两圈撞在笔记本边缘停住了,是蓝天画的笔。她把它扶起来,手指在笔杆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放回原处。五秒。十秒。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后退,没有人举手。
陆沉舟看了他们三秒。"那就明天。"
他转身走了。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七个人还坐着。长桌,七把椅子,一盏灯。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没有谁先开口。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沉甸甸的,像一片厚云压在头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那一块下面坐着。
蓝天画先开口了。"五十只……"
"嗯。"百诺说。
"你'嗯'是什么意思?"
"听到了的意思。"
蓝天画转头看东方末。"你不说话?"
"说什么?"
"说——'五十只而已'之类的。"
"五十只不是而已。"
蓝天画愣了一下。"你也会紧张?"
"不紧张。但五十只不是而已。"东方末看着她,"你要认真对待。"
蓝天画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转头看洛小熠。"队长,你说。"
洛小熠沉默了两秒。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丈量什么。"下午两点,训练场集合。制定战术。"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每个人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明天六点出发。"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