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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初宜刘彻

七夕那天,长安城从早到晚都是晴的。

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丝云也没有,太阳挂在西边迟迟不肯落下去,把整座未央宫都染成了金红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拖到了池塘边。晚风从御花园方向吹过来,带着茉莉和荷花的香气,混在一起,甜丝丝的,熏得人有些犯困。

刘据一早就从东宫跑过来了。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进门就往书房钻,嘴里念叨着“申夫子让背的《月令》还没背完”。刘闳追在他后面跑进书房,扒着桌沿看他写字,被刘据赶出来:“你别捣乱,哥哥要背书。”刘闳噘着嘴出来,蹲在廊下拔草,拔了两根又跑回去扒桌沿,又被赶出来,如此往复了三四回,最后坐在廊下生闷气,被青禾塞了一块绿豆糕才哄好。

卫初宜在殿中准备七夕的巧果。按着旧例,七夕这天宫中的女眷要聚在一起做巧果、穿针乞巧。她让御膳房备了面粉、蜜糖、红枣和各式各样的模子,摆在偏殿的矮案上。卫少儿来得早,挽了袖子揉面,手劲儿大,面团在她掌下翻来覆去摔得啪啪响。卫子夫也到了,她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经显怀了,卫初宜特意给她准备了一张带靠背的椅子,让她坐着慢慢做。卫君孺来得最晚,提了一篮子自己做的糖霜山楂,进门就把篮子搁在案上,挽起袖子洗手。

几个姐妹围在案前做巧果,一边做一边说话。卫少儿揉面,卫子夫捏花,卫君孺管模子,卫初宜在旁边递东西。刘月被放在竹席上,抓着一块面团玩,糊了一脸白粉,刘髆坐在旁边看她抓面团,自己安安静静地攥着一小块搓来搓去,搓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细条,举起来给卫初宜看:“母后,蛇。”

“像蛇。”卫初宜看了一眼那根歪歪扭扭的面条,点了点头。刘髆满意地把“蛇”放在模子里,压了一下,倒出来一条扁扁的蛇形巧果。他端详了一番,又拿了一块面重新开始搓。

入夜之后天渐渐凉下来了,院子里摆上了几案,案上放着瓜果、巧果和几盏清茶。头顶的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子铺了一路,牛郎星和织女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一笔淡淡的银线。

刘据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那卷竹简背完了,揉着眼睛走到院子里,看到满桌的巧果,立刻伸手去拿。卫初宜拍了一下他的手:“先洗手。”

“据儿洗过了!”

“那也不行。先让弟弟妹妹拿。”

刘据缩回手,看着刘闳跑过来抓了一块最大的巧果塞进嘴里,然后又抓了一块塞给刘髆。刘髆攥着巧果没有马上吃,先低头研究了一下上面的花纹,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刘月坐在竹席上举着双手要,刘据拿了一块小的递给她,她攥着巧果往嘴里塞,糊了一脸。

刘彻是最后到的。他从宣室殿回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提着灯走进院子,看到廊下挂着的彩灯和满桌的巧果,在门口站了一瞬。卫初宜坐在案边正往杯子里倒茶,暖黄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她低头倒茶时鬓边碎发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被灯笼的光映在墙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陛下回来了?”卫初宜抬起头。

“嗯。”刘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块巧果端详了一下,“谁做的?”

“臣妾姐姐们做的。这块是臣妾捏的。”

刘彻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比你上次做的好。”

“上次是臣妾第一次做,面都没和好。”

“这次和好了。”他又咬了一口。

卫初宜看着他吃巧果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她今晚没喝什么酒,只喝了茶,茶是温的,入喉不冷不热,刚好。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动,极其细微,却让她想起前几次怀孕时的感觉。

她放下茶杯,没有声张,只是将手放在膝上,默默数着自己的脉。心跳平稳,没有异常。但那种感觉确实是熟悉的,像是体内有一根很久没有动过的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袅袅地散开。

晚宴散了之后,孩子们被各自领回去睡觉。刘据回了东宫,刘闳被青禾抱去偏殿,刘髆和刘月也已经被乳母哄睡了。卫初宜站在廊下送客,等最后一批人走了,她没有立刻回殿,而是靠在廊柱上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御花园方向吹过来,带着七夕特有的那种清冽而绵长的草木香气,天上的银河还是那么亮,牛郎星和织女星隔着那条银白色的光带遥遥相望。

刘彻走出来,站在她身边:“怎么还不进去?”

“吹吹风。今晚不热。”

“你今晚没怎么吃东西。”

“喝了茶。巧果吃多了,不觉得饿。”

她没有提那种感觉,转身走回殿中。刘彻跟在她身后,在她走进寝殿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暖黄的烛光在殿中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初宜,”他的声音很低,“你今天……是不是不太一样?”

她看着他,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两簇小小的光点。她微微垂了垂眼帘,片刻后抬起头,声音很轻:“臣妾也说不准。但可能……有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刘彻的手指在她腕上顿了一下。廊下那盏没熄的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着,微微颤抖。

“让张太医来看看。”

“明天吧。今晚不急。”

她进了寝殿,在铜镜前卸了发簪,对着镜中那张被烛火映得柔和的脸,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大概真的有了。这不是头一次了,身体里的变化藏不住。她将手贴在小腹上,掌心温热。窗外银河横斜,夜风安静,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七月七,牛郎会织女。她对着铜镜笑了一下,把最后一支簪子拔下来,放进了妆奁里。1

段评

场景氛围拿捏得特别好,看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