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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初宜刘彻

仲夏的未央宫,热得像一口蒸笼。

太阳从早到晚悬在天上,把琉璃瓦晒得发烫,把青石地面烤得泛白。知了从早叫到晚,一声接一声,嘶嘶的,像有人拿锯子在拉铁。御花园里的树叶都蔫了,无精打采地垂着,连池边的柳条都懒得动。只有那满池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在烈日下反而精神抖擞,一池碧叶被风吹得翻来覆去,露出底下银白的叶背。

椒房殿的竹帘一早就卷了起来,穿堂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池水的凉意,勉强把这间屋子从蒸笼里救出来。卫初宜让人在殿中摆了两盆冰块,盆边各放一架小铜扇,青禾带着小宫女轮流摇扇,把冰块的凉气往屋里扇。刘髆和刘月被放在铺着竹席的地上,穿着薄薄的单衣,光着脚丫在席上爬来爬去,比平时安静了不少——太热了,连闹腾的力气都没有。

刘月爬着爬着停下来,仰面躺在竹席上,两只小手摊开,望着房梁发呆。刘髆爬到她身边,也学着她的样子躺下来,两个小人并排躺着,四只小脚丫对着屋顶,谁也不说话,像是在用沉默抗议这个夏天。

卫初宜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碗凉茶,低头看着两个小的并排躺着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薄得透光的素色纱衣,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整个人看着比平时随意了许多。这样的天气,连皇后也端不起架子来。

刘据是从东宫过来的。他每天午后最热的时候过来请安,申夫子也拿这个天没办法,把功课挪到了早上和傍晚,午后最热的时辰放他回来歇息。他走进殿中,额上挂着一层薄汗,衣领被汗浸得颜色深了一块,进门就直奔冰盆,把手贴在盆边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母后,外面热得能煎蛋了。”

“你走过来的?”

“嗯。从东宫走到椒房殿,后背都湿透了。”

“去换件衣裳。青书给你带了干净的来。”

刘据去偏殿换了衣裳回来,在卫初宜身边坐下,端过她喝了一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他今年七岁了,个头比年初又蹿了一截,但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喝完茶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自己捂住嘴,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在意才松了手。

“母后,父王呢?”

“在宣室殿。今天好像有几封边关的军报要处理。”

“又是匈奴那边?”

“大约是。你父王没说。”

刘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并排躺着的弟弟妹妹,走过去在刘月旁边盘腿坐下,伸手给她扇了扇风。刘月感受到凉风,睁开眼睛看了看哥哥,咧嘴笑了,伸出手去够他的袖子。刘据把袖子递过去让她攥着,另一只手继续扇。刘髆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看着哥哥给妹妹扇风,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卫初宜面前,伸出手要抱。

卫初宜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他靠在她怀中,小脑袋搁在她肩膀上,不一会儿就合上了眼睛。

傍晚时分,天边堆起了乌云,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带着远处雷雨的气息。廊下的竹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青禾赶紧把帘子放下来,又去关窗。卫初宜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寸寸暗下去,乌云翻涌着堆叠,像是有只巨手在天上揉着一团墨。刘据从偏殿跑出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母后,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紧接着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窗纸都在抖。刘月被雷声吓得一哆嗦,嘴一瘪哭了出来。卫初宜赶紧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哄。刘闳从外面跑进来——他刚才在后院跟小宫女们玩水——身上湿了半截,头发上还挂着水珠,进门就喊:“母后!下雨了!好大的雨!”

“你先去换衣裳。”

“据儿不冷!”

“不冷也得换。”

刘闳被青禾领下去换衣裳,嘴里还嘟囔着“据儿真的不冷”。刘据关好窗,回身看到卫初宜抱着刘月哄,刘髆坐在竹席上仰头看着窗外的大雨发呆,他走过去在刘髆身边坐下,陪他一起看雨。

雨终于落下来了,瓢泼似的,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很快就在檐下织成了一道密密的水帘。院子里的荷池被雨打得翻起白浪,荷叶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池。可这雨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大约半个时辰后天色就渐渐亮了起来,雨势转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雨点,打在积水的地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刘彻是趁着雨停的空当来的。他进殿时衣摆上沾了些雨水,在门口跺了跺脚才走进来。卫初宜站在窗前,怀中抱着已经睡着的刘月,正看着窗外出神。窗外暑气被雨洗去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混着荷花香,好闻得像换了一个世界。晚霞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将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积了水的青石地面上映着霞光,像铺了一层碎金。

“雨停了。”刘彻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怀中睡着的女儿,又看了看她。

“嗯。停了。”

“今天宣室殿那边来了几封军报。”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大约是怕吵醒孩子,“你哥哥在边境又增设了两个军屯点,驻军已经开始屯田了。今年秋天能有第一批收成。”

“好事。”

“还有一封是公孙贺的。”刘彻看了她一眼,“他在雁门郡带兵,今年春上匈奴小股骑兵来犯,他守住了关隘。朕看了战报,打得不错。”

卫初宜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女儿,然后抬起头:“陛下打算用他?”

“朕还没想好。再看看。”他顿了顿,“但你说得对,他是个稳重的人。”

她没有接话,只是将刘月轻轻换了个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晚霞渐渐暗了下去,暮色从院子四周合拢过来,将满池荷花都笼进了朦胧的灰蓝里。刘彻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刘据从偏殿探出头来:“父王,母后,晚膳好了。”

“就来。”卫初宜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女儿,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刘彻,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好像也不觉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