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卫初宜刘彻

小满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水顺着椒房殿的琉璃瓦流下来,在檐下织成一道水帘。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洗得碧绿,叶子油亮亮的,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池边的石阶上生了薄薄一层青苔,踩上去湿滑滑的。御花园的麦子已经灌了浆,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远远望去一片青黄,再过些日子就能收了。

卫初宜坐在窗边看雨,手边搁着一碗新煮的莲子羹,没怎么动。刘髆和刘月在地上铺着的竹席上玩积木——刘髆搭得慢但稳,一块一块垒上去,垒到第五块倒了,他不急,从头再来。刘月搭得快,三五下摞成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然后自己拍手叫好,拍着拍着把塔震倒了,她也不恼,重新开始搭。两个小人各搭各的,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又继续埋头忙自己的。

青禾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捏着一封信:“娘娘,平阳公主府送来的。”

卫初宜接过信,展开,看了几行,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看下去,嘴角渐渐弯了起来。

“青禾,备车。臣妾要去平阳公主府。”

“现在?外面还下着雨——”

“打着伞去。臣妾等不及。”

马车沿着长安城的街道缓缓行驶,雨中的街市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担的行人快步跑过,溅起一路水花。卫初宜掀开车帘一角,看雨幕中朦胧的街景,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信纸。到了平阳公主府,门房远远看见皇后的车驾,连忙大开中门迎进去。卫子夫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了,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月白色外袍,头发松松地挽着,气色很好,眉眼间有一种许久不见的柔和光芒。

“姐姐。”卫初宜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信上说的当真?”

卫子夫微微红了脸,点了点头:“前几日诊出来的,一个月了。本想等稳了再告诉你,但实在忍不住。”

卫初宜握着她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她想起前世读史书时看到的那些记载——卫子夫生了刘据,被封为皇后,后又因巫蛊之祸自尽。这一世姐姐没有入宫,没有做皇后,嫁了一个温和的书生,过起了寻常日子。如今她又有了身孕,这个孩子将在一个没有深宫争斗、没有帝王猜忌的家里出生。这个孩子会有父亲,有母亲,有一个完整的家。

“姐姐,这一次你会平平安安的。”她的声音有些哑。

卫子夫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了然:“姐姐知道。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了。你也好,我也好,都不一样了。”

姐妹俩在廊下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张安从后院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青杏,跑到卫子夫面前仰着脑袋:“母亲,后院的杏子能吃了!安儿摘了几个,您尝尝!”他看到卫初宜,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姨母好。”

卫初宜摸了摸他的头:“安儿又长高了。你母亲给你添个小弟弟或小妹妹,你高兴吗?”

张安用力点头:“高兴!安儿想要个妹妹!可以教她认字!”

卫子夫低头看着儿子,伸手把他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嘴角带着笑意。

回宫的路上雨渐渐小了。卫初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中还攥着那封信。信上卫子夫说,想把这件事告诉卫少儿和卫青,一家人聚一聚。她算了算日子,再过几天就是小满后的第一个休沐日,正好可以凑齐人。到时候就在平阳公主府摆一桌,不请外人,只他们几个兄弟姐妹,带着孩子们,热热闹闹地吃顿饭。

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刘据已经从东宫过来了。他今天下学早,正坐在廊下给刘闳讲书上的故事。看到卫初宜进门,他跑过来:“母后,姨母找您什么事?”

“你姨母有喜了。你要有小表弟或小表妹了。”

刘据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那据儿要告诉表哥!表哥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你姨母还没告诉你表哥呢。先别说。”

刘据捂住嘴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小声问:“那据儿可以去看姨母吗?”

“过几天带你去。”

小满后的休沐日,平阳公主府热闹了一整日。

卫少儿一早就来了,带着一篮子从城外摘的鲜果子,进了门就直奔卫子夫房中,姑侄两个关起门来说了好一会儿话。卫青来得稍晚些,穿了一身便服,腰间没佩刀剑,整个人看着比在军营里松弛了不少。他进院看到卫子夫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便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沉默地打量着她,过了片刻才说了句:“气色比上次见好。”

“大哥最近在军营里累不累?”卫子夫问。

“还好。匈奴那边今年入夏以来没什么动静,边境安稳了不少。”卫青顿了顿,“等你孩子生了,我让人从边境送些上好的皮毛过来,给孩子做个小褥子。”

卫子夫笑着应了,又转头去和卫少儿说话。三个姐妹凑在一处,张安在院子里追着刘闳跑,霍去病坐在院角的石头上翻兵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追逐的两个小身影,又低头继续翻。

正说着话,院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卫君孺,她们的妹妹,一身半旧的深衣,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面容沉静,提着一只食盒。她的母亲是卫媪,与卫子夫、卫少儿、卫青、卫初宜同母异父,姐妹几个里她最年长些,小时候在卫家照顾弟妹的时间也最多。此刻她站在院门口,微微有些拘谨地叫了一声:“大姐,二姐。”

卫少儿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君孺来了,快进来。带了什么?”

“臣妾自己做的枣糕。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个还拿得出手。”

卫子夫也从竹椅上起身,走过来接过食盒:“你一向手艺好,我正馋你做的枣糕呢。”

卫君孺被两个姐姐拉进院中,在石桌旁坐下。她有些拘谨地看了看周围——平阳公主府的气派和她那间简陋的宅院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她转头看到坐在角落翻书的霍去病,愣了一下:“那是……去病吧?长这么高了。”

霍去病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翻书。

卫初宜坐在廊下看着她这个姐妹。卫君孺在姐妹几个中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个——话不多,从不争抢,存在感低得像院子里的一株矮灌木。她嫁了一户姓公孙的人家。卫初宜记得前世读史书时看到过——公孙贺,卫君孺的丈夫,后来官至丞相,最终却因巫蛊之祸被灭族。她当时读到那段历史只觉得是一个遥远的故事,此刻看着卫君孺安静地坐在石桌旁给大家分枣糕,心中一阵说不清的紧缩。这一世,她不会让历史重演的。

“君孺,”她走过去,在卫君孺身边坐下,“你最近怎么样?家里还好吗?”

卫君孺点了点头:“还好。他待臣妾很好。”

“那就好。”卫初宜握住她的手,“以后常来长安走动。姐姐们都在这儿,别一个人闷在屋里。”

卫君孺低头看了看被她握着的手,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刘彻是在午后才来的。他没有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进了院子就先去看卫子夫,拱手道了声“恭喜”,然后才在主位落座。刘据跟在他身后,一进门就跑到霍去病身边坐好,低声跟他说了半天小话。霍去病听完了,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卫初宜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瞬——大约是在消化自己要再多一个弟弟或妹妹的消息。

宴席上大家围坐一桌,孩子们在偏厅另开了一桌,由青禾和几个侍女照看着。刘闳坐在刘据和霍去病中间,张安挨着霍去病坐,几个小的凑在一起倒也热闹。席间卫少儿提起公孙贺的名字,说他在边境立了功,刘彻顺口问了几句,卫君孺低着头没说话,卫初宜帮她接过话头:“公孙贺是个有本事的。陛下若有机会,可以看看他的战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妾听说他为人稳重,不贪功冒进,是个靠得住的。”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朕回头看看”。

席间说到卫子夫肚里的孩子,卫少儿笑着说要送一匹从小养的马驹,卫青说送一张小弓,卫初宜说送一套书,霍去病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说送一把短剑。满桌人都笑了,说你怎么跟姨母当年一样,卫初宜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热。

散席后,卫初宜站在平阳公主府门口等车。夜风从院中吹出来,带着院里那棵老石榴树的花香,淡淡的,很干净。刘彻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尾灯——卫君孺一个人坐着一辆旧马车走在最后面,车帘被风吹起又落下,车尾的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

“你今天替公孙贺说话了。”刘彻的声音不高。

“臣妾只是说了句实话。”

“朕知道。”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朕会看的。”

马车驶过来停在阶前,她提起裙摆上车,在车中坐定后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夜色和车帘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车帘放下时她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她没有听清,但大概能猜到。

车马沿着长安城的街道缓缓行驶,车窗外是万家灯火和雨后初晴的夜色。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心中盘算着——姐姐有喜了,君孺嫁了公孙贺,卫家这几姐妹各有了各的路。这一世,她会替她们把每一段路都看清楚。1

段评

这章真的超对我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