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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初宜刘彻

建元九年的秋天来得格外安静。

御花园里的树叶一天比一天黄了。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椒房殿院子里的荷花池也换了一番景象——夏天那些挤挤挨挨的粉白花瓣都谢了,只剩下几根枯黄的茎立在水中,倒是池边的几棵老桂花树开了满枝,香气沉沉的,熏得整座院子都像泡在桂花蜜里。

刘据终于开始读书了。

刘彻给他安排了一个正经的夫子——姓申,是先帝时期的老臣,学识扎实,教过不少宗室子弟。申夫子第一次走进椒房殿的时候,看到正殿中收拾出来用作书房的那间敞亮的屋子,拱手问了句安,然后转向刘据:“皇子殿下,臣今日先不上正课。殿下只需告诉臣一件事——殿下想学什么?”

刘据站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宝剑,认真想了想:“臣想学怎么打仗。”

申夫子沉默了片刻:“打仗的事,臣教不了。臣能教殿下的,是打仗之前为什么要打,打仗之后要怎么治。”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知道为什么打的人,不会打不该打的仗。”

刘据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虽然没全懂,但觉得这个夫子说话好像挺有道理的,于是收起剑,规规矩矩地在书案前坐了下来:“那夫子教臣吧。”

申夫子后来对刘彻说:“殿下天资聪颖,一点即通。只是坐不住,半盏茶就要起来走一圈。”

刘彻听完点了点头:“坐不住是天性。能坐半盏茶,已经是进步了。”

霍去病每天傍晚从期门军回来,会到椒房殿的书房外站一会儿。有时候申夫子还没走,就隔着窗子听两句,有时候刘据正在练字,他就靠在廊柱上安静地看着。刘据写完一张帛纸就抬头朝他咧嘴笑:“表哥你看!据儿写的!”

霍去病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张帛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秋”字,左半边大右半边小,像一只缩着肩膀的麻雀。他看了两秒,拿起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同样的字,笔画方正、结构稳妥:“照这个练。”

刘据看了看表哥的字,又看了看自己的,然后把帛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重新铺了一张新的:“据儿明天就能写成表哥这样!”

刘闳在旁边跟着凑热闹,也拿了一支笔在帛纸上乱涂,涂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后举起来给霍去病看:“表哥!马!”

霍去病看了一眼那团黑乎乎、中间还带两个窟窿眼的“马”,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刘闳抱到腿上,握着他的小手在另一张帛纸上画了一匹真正像马的轮廓:“这才是马。”

刘闳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团黑乎乎的“马”,又看了看表哥画的那匹轮廓清晰的马,然后把自己的帛纸团成一团扔掉,指着表哥画的那匹:“据儿要这个!”

刘髆和刘月已经快半岁了。刘髆开始认人了,能安静地坐在那里打量来人,目光沉静得出奇。刘月则见谁都咧开没牙的嘴笑,两只小手像小扇子一样呼扇呼扇,谁抱她她都不怕生。

这天傍晚,刘彻处理完政务过来,路过书房门口时没进去,只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窗户开着,夕阳从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照在书案上,将几个身影镀上了一层暖光——刘据正歪着脑袋跟着申夫子念书,刘闳抱着霍去病画的“马”在角落里端详,霍去病靠在柱子边翻一本骑射图册。秋风吹过,把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送进来,和墨香混在一起,安静得不像天子住的宫殿,倒像个寻常人家的书房。

刘彻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片刻后刘据写完了字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人影,“父王!你看据儿写的字!”他举着帛纸跑过去,“据儿今天写了好几个字!‘秋’‘月’‘山’‘水’——都写完了!”

刘彻低头接过那张帛纸,仔细看了一遍:“这个‘山’字写得好。中间那竖再直一些,就更好了。”

刘据拿回帛纸,跑回书案前重新写了一个“山”,举起来给他看。刘彻点了点头。刘据高兴得转了个圈,差点撞翻砚台。霍去病伸手扶了一下,砚台堪堪稳住了。

入夜后刘闳累了先睡着了,刘据还在书房磨墨。卫初宜抱着睡着的刘月站在回廊下,远远看着书房里透出的暖黄烛光,和刘据趴在案上写字的侧影。刘彻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旁,两个人没有交谈,只是并肩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据儿读书之后,安静了不少。”卫初宜轻声说。

“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在读书。但朕没有他这么用功。”

“陛下那时候读的什么书?”

“《春秋》《尚书》《论语》。”刘彻顿了一下,“朕那时候读完一页,想的是怎么逃出去骑马。据儿读完一页,想的是下一页写的是什么。”

“孩子像爹。”她微微一笑,“一页书抵一匹马,在陛下这儿是抵不住的。”

刘彻没有回嘴,只是将她的肩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远处传来一声秋虫的低鸣,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线,把整座庭院的夜色都缝在了一起,落针可闻。

窗内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墨汁的香气和秋天傍晚的桂花香融在一起,顺着夜风飘出回廊,散入夜色之中。刘据还在练字。这一夜的书声,会比上一夜更沉一些。2

段评

这日常也太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