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九年的秋猎,定在九月初九。
重阳节当天,天刚亮,椒房殿就热闹起来了。刘据自己穿好骑装跑出偏殿,腰带系得端端正正——自从跟申夫子读书之后,他做什么都比以前整齐了几分,像一棵被修剪过枝丫的小树。刘闳追在后面,手里攥着霍去病给他画的那张“马”,一路喊着“表哥等等据儿”。霍去病已经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在院子里等着,十岁的少年骑在马上腰背笔直,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跑出来的两个表弟,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刘闳拎上了自己的马背。
卫初宜抱着刘髆,青禾抱着刘月,站在殿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一番兵荒马乱的热闹。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深秋那种清冽的草木香气,凉而不寒,吹得她袖口微微拂动。
刘彻从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弓:“都准备好了?”
“据儿准备好了!”刘据的声音响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闳儿呢?”
“据儿准备好了!”刘闳坐在霍去病身前,学着哥哥的腔调喊了一声,把满院子的人都逗笑了。
秋猎的围场设在城西的猎苑,比去冬那场猎要更大一些。刘据骑马跟在刘彻身侧,小马驹迈着稳稳的步子,他不再像去年那样需要人时时盯着了,只是偶尔被路边蹿出的野兔惊一下才勒一下缰绳。刘闳被霍去病带着,坐在马背上晃着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大约是跟那匹马说话的碎词儿,距离太远听不清,但他的嘴始终没停过。霍去病也没嫌他吵,只是偶尔勒一下缰绳避让凸起的树根,让马走得再稳一些。
卫初宜带着刘髆和刘月留在围场边的帐子里。两个孩子还太小,秋猎的风吹不得太久,她在帐中陪着他们,隔着帐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霍去病策马穿过林间,秋风灌满衣袖。他看见前方树丛中一道灰色的影子闪过,手已经搭上弓弦,又松开了。刘闳在他身前拍手:“表哥好厉害!”
“没射中。”
“但你看见它了!据儿都没看见!”
霍去病没有纠正他,只是收弓继续策马前行。
午后,刘据骑着小马驹从林子那边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只灰兔子。他翻身下马时差点绊了一跤,稳住身形跑到帐前:“母后你看!据儿抓到的!活的!”那只灰兔子在他怀里蜷着耳朵,四只脚缩成一团,倒是没怎么挣扎。
卫初宜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刘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林子:“……放回去?它家里还有人在等它吧?”
“你自己想好就行。”
刘据抱着兔子跑到林子边缘,把兔子放到地上,拍了拍它:“快回去找你家人吧。”兔子愣了片刻,然后一蹬腿蹿进了草丛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傍晚回程的时候,夕阳将整片猎场染成了橘红色。刘据骑马走在卫初宜的马车旁,衣襟上沾着草屑,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眉眼间却亮晶晶的:“母后,今天好好玩!表哥射了一只狍子!父王射了一只野鸡!据儿虽然没有射到,但是据儿抓到一只兔子又放回去了!”1
这段秋猎日常好暖呀
“放回去了?”
“嗯。它家里还有人在等它。”
“据儿做得对。”
刘据听到这句话,咧嘴笑得眉眼弯弯,一夹马肚往前跑了两步,又勒住缰绳等马车跟上,像一只绕着大人小腿转圈的小狗。刘闳已经趴在霍去病身前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被霍去病一手护着才没从马背上滑下去。
马车穿过猎场边的树林时,夕阳的余光被树冠剪碎,明明灭灭地落在车帘上。卫初宜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深秋的天空高而远,几缕云被染成薄薄的金色,像谁在天上画了一笔淡墨,余韵悠长。
刘彻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放下车帘,隔着一层布料,轻声说了一句:
“夫君。”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进水面,知道传不到他耳朵里去。但她还是说了。她靠回车壁上,怀中刘髆睡得正沉。
马车拐出猎场时,刘彻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马车一眼,隔得太远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那个方向分明是朝着她这边来的。片刻后侍从策马过来传话:“陛下说,天黑路不好走,让娘娘的车驾走慢些。陛下在前面等着。”
卫初宜隔着车帘应了一声,低头笑了笑,没有让别人看见。
回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椒房殿的灯早早亮了起来,暖黄的光从窗棂间透出来,映在青石地面上。刘据被青禾领去洗澡换衣,刘闳被霍去病抱着送进了偏殿,一放上床就翻了个身睡得不省人事了。卫初宜把刘髆和刘月交给乳母,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深秋的夜风从御花园方向吹过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她拢了拢披风,转身正要回殿,身后传来马蹄踏过石阶的声音。
刘彻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侍从,身上还带着猎场中松枝和冷风的气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拂去她肩上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
“你白天叫朕了。”
“臣妾叫得那么轻,陛下也听见了?”
“没听见。”他收回手,“但朕知道。”
廊下的风忽然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刘据在殿内喊母后的声音,隔着几道门,被夜风裹着送过来。她转身准备进去,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身后的廊灯光落在她脸上,将她嘴角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明天再叫一遍。”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殿,没有再给他回话的机会。刘彻站在廊下,夜风从御花园方向吹过来,将她留在身后的桂花香气和门内漏出的暖光一同拂过他的衣襟。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才抬步跟了进去。
檐下灯笼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