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礼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
椒房殿的院子里多了一口小池塘——是刘彻让人新挖的,从御花园引了活水过来,种了几株红荷,养了几尾锦鲤。卫初宜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陛下什么时候让人挖的?”
“你坐月子的时候。”刘彻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几株才冒出水面的嫩荷叶,“以后不用去御花园看荷花了,院子里就有。”
卫初宜看着那几株新荷,心中一阵柔软。那几株荷叶还小,只有巴掌大,但已经看得出长势很好,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着,像刚睁开的婴儿眼睛。
“臣妾坐月子的时候,陛下天天来陪臣妾,还有空挖池塘?”
“朕让工匠挖的。朕只动了动嘴。”
“那陛下动嘴说了什么?”
“说‘挖在这里’。”
卫初宜笑了,没有追问,蹲下身碰了碰池边新长出的荷叶尖。荷叶轻轻晃了一下,池底的锦鲤以为是喂食,纷纷游过来聚在岸边,张着圆圆的嘴等她投食。
刘据对这个新池塘热情高涨,每天都要蹲在池边看鱼,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有时候还蹲在池边一本正经地给每一条鱼取名字:“这条红的叫小红,这条金黄的叫小金,这条……这条是黑的,叫小黑!”
“那没有名字的那几条呢?”卫初宜抱着刘髆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蹲在池边的背影。
“那几条还没想好名字!等想好了再告诉它们!”
刘闳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蹲在池边,但蹲不稳,蹲一会儿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也不哭,坐在地上伸着手指去够池水,够不着就转头看霍去病:“表哥……鱼……”
霍去病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凑近池边:“看到了吗?”
“看到了!红……的!”刘闳指着池中的锦鲤,“哥哥说……叫小红!”
“嗯。那一条叫小红。”
“那条呢?”刘闳指着另一条金黄色的。
“那条叫小金。”
“那条黑的呢?”
“那是小黑。”
刘闳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把所有的鱼都认全了,拍拍霍去病的肩膀:“表哥放据儿下来,据儿自己去蹲。”
霍去病把他放下地,刘闳蹲在池边继续看鱼,嘴里念念有词:“小红……小金……小黑……”来来回回重复这几句,像在念经。
刘髆满两个月了。他比刘月安静得多,不哭不闹,醒了就安安静静地躺着,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周围,困了就自己闭上眼睛睡。卫初宜有时候觉得这个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才两个月的婴儿。她抱着他的时候,会感觉到灵泉空间中金莲的暖意轻轻流向襁褓中的他,像是在包裹着什么。
卫初宜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儿子那张小小的脸:“髆儿,你听得见母后说话吗?”
刘髆自然不会回答,只是合着眼睛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攥着小拳头的手松开了又重新攥紧,像在回应什么。她想起洗三礼那天霍去病端着水盆走过来的那个表情,想起刘彻第一次抱起这个孩子时久久不语的沉默——他们或许都感觉到了,这个孩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刘月吃奶的时候比哥哥有劲儿得多,每次都要把卫初宜的衣襟揪得皱巴巴才肯松口。吃饱了就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谁抱她她就冲谁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小太阳。卫少儿来看过一次,抱着刘月掂了掂说:“这丫头将来比你闹腾。”
卫初宜笑着接了:“闹腾好。闹腾的孩子身体好。”
荷花池的荷叶越长越密,已经铺了大半个池面,有几朵粉白的花苞从叶丛中冒出来,鼓鼓的,像是随时会绽开。刘据每天蹲在池边看那些花苞,掰着手指数:“一朵……两朵……三朵……母后!明天会开吗?”
“明天不一定。后天可能。”
“后天是哪天?”
“后天就是后天。”
“后天是几天?”
刘闳蹲在哥哥旁边,也学着数:“后天……是几天?”兄弟俩蹲在池边,一个比一个认真地看着那几朵花苞,像在等一场盛大的仪式。
傍晚时分,刘彻来了。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池边的两个孩子——刘据蹲在池边,刘闳蹲在刘据旁边,霍去病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低头翻书,三个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椒房殿的荷花开满了一池,粉白的花瓣在暮色中格外温柔。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殿中。
卫初宜正坐在窗边给刘月喂奶,刘髆被放在旁边的摇篮里安静地睡着了。暖风从窗口吹进来,满池荷花的清香跟着一起涌进来。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陛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奏章批完了。”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吃奶的女儿:“月儿今天乖不乖?”
“乖。今天没有揪衣襟。”
话音刚落,刘月松开了嘴,伸手揪住了刘彻的袖子。刘彻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不撒手的小拳头,她咧嘴冲他笑了。他被逗得唇角微微上扬,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跟她哥哥一样,手劲儿大。”
窗外传来刘据的声音,大约是看到池中的荷花开了一朵新的,正拉着刘闳蹲在池边兴奋地喊他来看。刘彻没有动,只是偏过头听了片刻院子里的动静,又转回来看了看怀中攥着他袖子不放的女儿。
卫初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夏日傍晚的光线暖融融地铺了满屋,将刘月攥着的那一小截衣袖照得格外清晰。她转过头,看见池边的两个孩子已经拉着霍去病蹲在池边看花了,刘据的声音隔着窗子飘进来:“表哥你看!开了!真的开了!”
刘闳跟着喊:“开……了!”
荷花真的开了。傍晚的风吹过满池的荷叶与花瓣,将整个院子都浸在那种柔和的香气里。刘彻伸手将她也揽近了,让她靠在他的肩上,低头看向窗外——池塘边上围了三个孩子,池中一枝粉荷正歪着头,像是也在看他们。
“今年夏天,比往年都好看。”
“因为池子在自家院子里。”刘彻的声音隔着一层衣袖传来,被风裹着落进她耳朵里,轻得像一句没人听见的话,“想看的时候就能看到。”
窗外暮色渐沉,满池荷花在最后一缕天光中静静地开着,粉白的花瓣映在水面上。刘闳蹲在池边学舌:“好看……好看……”,刘据已经拉着霍去病跑回殿中来报喜了,声音隔着窗子就传了过来:“母后!花开了!粉粉的好大一朵!”
卫初宜没有应声。她只是靠在他肩上,听着窗外孩子们跑动的脚步声、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和刘彻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心跳,觉得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