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髆和刘月满月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细细的春雨。
雨水落在椒房殿的琉璃瓦上,溅起细密的白色水雾,将整座宫殿洗得格外清亮。满月礼在正殿举行,没有像前两个孩子那样大办,只请了亲近的几家人——卫少儿、卫子夫一家、卫青、平阳公主,还有霍去病自然在场。
卫初宜出了月子,换上一身新裁的绛紫色深衣,站在铜镜前让青禾帮她系好腰带。铜镜中的女人比生孩子前稍微丰腴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眉眼间更多了几分柔和的光泽。灵泉空间的滋养让她恢复得比常人快得多,张太医半个月前诊脉时已连连称奇,但什么都没多说。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青禾帮她簪上一支白玉簪,“满月礼结束了,娘娘也该好好歇歇了。”
“两个孩子的满月礼,臣妾哪能歇着。”卫初宜笑了笑,走出内殿。
正殿中已经摆好了席位。刘髆和刘月被放在正中央的锦缎襁褓台上,并排放着,一个裹浅蓝色小被,一个裹浅粉色小被,像两只安静的蚕蛹。刘据一大早就跑来了,蹲在襁褓台前,一手搭在弟弟的襁褓边沿上,一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动作比平时轻得多,像怕碰碎什么。
“弟弟,妹妹,今天是你们满月的日子。哥哥给你们准备了礼物。”他从怀中摸出两枚用红绳编成的平安结,系在两个人的襁褓系带上,“这是据儿自己编的!编了好几天!歪是歪了点,但能保佑你们平安!”
卫初宜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两个平安结确实编得歪歪扭扭,线头都还在外面,但她还是夸了一句:“据儿真厉害。”
刘据得意地挺了挺胸,又跑出去迎接客人了。
卫少儿来得早,进门先去看两个外甥,低头看了看刘髆的脸:“像陛下。”又转头看了看刘月,“像你小时候。”
“臣妾小时候哪有这么好看。”卫初宜笑着走到她身边,“闳儿说妹妹像小包子。”
“闳儿那张嘴,像他父王。”卫少儿笑着说。
卫子夫带着张安来了。张安已经比上次见面高了一截,跟在母亲身后走到襁褓台前,低头看了看两个表弟表妹,然后从袖中掏出两枚小小的银铃,放在锦缎旁边:“这是娘让我准备的。可以挂在摇篮上,声音好听。”
卫初宜接过来,银铃在掌心轻轻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安儿真有心。你娘教得好。”
满月礼的仪式简单而郑重——剪一绺胎发、系一枚长命锁、念几句祈福词。刘髆全程睡得安稳,只有在系长命锁时微微睁了一下眼睛,又合上了。刘月倒是精神头十足,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珠看了一圈周围的人,然后响亮地打了个哈欠,又睡了过去。
卫青难得穿了便服来,腰间没佩刀剑,头发也束得比平时随意些。他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外甥,嘴角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妹妹。”
“哪个像臣妾?”
“都像。”
卫初宜笑着摇头:“哥哥什么时候也学会说漂亮话了?”
卫青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刘髆。小家伙睡得正沉,裹在襁褓中,呼吸均匀而绵长。灵泉空间的金莲在这孩子靠近时总会轻轻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像是认出了什么。
宴席上热热闹闹的,刘据带着刘闳在桌子和廊柱之间穿梭追逐,张安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三个孩子像三只撒欢的小狗。霍去病坐在席间,面前摆着酒杯但没喝,目光时不时落在那三个追逐的身影上,偶尔抬手拦一下快撞到柱子的刘闳。
卫初宜坐在主位上,抱着刚刚醒来的刘月喂了几口奶,小家伙吃饱了又睡,连打嗝都带着奶香。刘髆被卫少儿抱着,安安静静地攥着袖口的一角,不哭不闹。
刘彻端着酒杯,目光扫过这一屋子人:妻子抱着女儿,大姨子抱着儿子,两个儿子在院子里追跑,外甥安静地坐在席间看着弟妹,姐姐们在旁边说话。满屋都是暖烘烘的人声和笑声,连窗外的雨声都显得远了些。
暮色渐沉时宾客陆续散了。卫初宜站在殿门口送客,看着卫少儿的马车、卫子夫的车驾、卫青的马,一一消失在回廊尽头。刘据跑累了趴在榻上睡着了,刘闳靠在霍去病身边也合了眼,张安被卫子夫牵着离开了椒房殿。
两个婴儿并排躺在偏殿的摇篮里,刘月睡着睡着手从被子里挣了出来,搭在刘髆的襁褓边上。两个小人挨在一起,呼吸此起彼伏,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卫初宜站在摇篮边,低头看了他们很久,然后伸手将刘月的小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掖了掖刘髆的襁褓边角。
刘彻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声音很低:“在看什么?”
“在看不腻的事。”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他在看——看她,和看这两个孩子。窗外雨声已经停了,檐上还滴着水珠。刘髆在梦中微微动了一下,攥了一下襁褓边沿,像是在梦里握住了什么。
卫初宜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对刘彻说:“闳儿那边睡了,去病在陪他。陛下,你也该歇歇了。”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拢在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摇篮边,看着两个小小的呼吸,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地交叠在一起,像两条刚刚汇入大河的支流,终于找到了各自的河道,安安静静地往下游流去。
窗外,夜风轻轻地吹过,吹动檐角的风铃,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