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髆和刘月出生的第三天,椒房殿才真正安静下来。
头两日人太多了——卫少儿从城外赶回来,卫子夫带着张安来了,卫青专门从军营告假跑回来看了外甥女一眼,连刘据和刘闳两个小家伙都挤在榻边不肯走,一个要看弟弟一个要看妹妹,差点把襁褓挤翻。卫初宜被他们吵得哭笑不得:“一个一个看,别挤。”
刘据已经五岁了,站在榻边踮着脚尖,低头看着浅蓝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弟弟好小。”又转头看了看旁边浅粉襁褓里的妹妹,“妹妹也好小。”
“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卫初宜靠在枕头上,声音还有些虚,“母后记得你那时候比他们还小一点。”
“真的吗?据儿也这么小过?”
“真的。那时候你连眼睛都睁不开,天天睡觉。”
刘据想了想,低头对弟弟妹妹说:“那你们快快长大。长大了哥哥带你们骑马。”刘闳站在旁边,也学着哥哥的样子低头看,嘴里念叨着“弟弟……妹妹……”,念着念着口水就滴了下来。卫少儿笑着把他拉到一旁擦了擦,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又转头去逗襁褓里的小外甥女了。
刘髆和刘月长得很好。姐姐比弟弟先出来一盏茶的工夫,哭声也更响亮些,接生嬷嬷说公主殿下中气十足,将来怕是个厉害角色。弟弟刘髆刚出生时只哭了一声就安静了,接生嬷嬷还吓了一跳以为哪里不对,仔细看了才发现他只是睡着了。
卫初宜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安静的儿子,总觉得和从前两个不一样——刘据出生时哭得震天响,刘闳出生时也是一路哭着出来的,只有这个孩子,落地后像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安安静静地睡了。
刘彻这两日来得比平时勤,有时候正午过来看一炷香的工夫,有时候傍晚忙完政务就过来坐着,什么也不说,就坐在榻边低头看襁褓里的两个孩子。有一次他看着刘髆熟睡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朕前世错过了一个孩子。”刘彻的声音很轻,“这一世,他不会错过了。”
卫初宜没有追问,只是握住了他的手:“他不会错过的。”刘髆在襁褓中微微动了动,小手攥着被角,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沉沉地睡着。灵泉空间中的金莲轻轻摇曳着,将柔和的金色光晕透过那道无形的纽带,温柔地覆在婴儿的身上。
洗三礼那日,椒房殿摆了简单的宴席。卫少儿亲手做了红鸡蛋,卫子夫带了一对银手镯过来给外甥女戴上,张安跟在母亲身后,好奇地凑过去看新表妹,被刘据拉着去院子里玩新得的弓箭了。
洗三的水盆是霍去病端来的。他端着那盆温热的水走进殿中时步伐很稳,站到榻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表弟表妹。他看了刘髆很久。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退了出去。卫初宜看着他的背影,对旁边的刘彻说:“去病是不是不太高兴?”
“他不是不高兴。他是在看——这两个小的,将来会不会骑射比他还厉害。”
卫初宜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拆穿夫君的嘴硬。
当天夜里,椒房殿灯火通明,院子里摆了一盏孔明灯。刘据吵着要放,说“弟弟妹妹出生了要放灯庆贺”。刘彻由着他闹,让侍从在院中燃起那盏灯。灯身是用极薄的绢纸糊成的,上面画了一龙一凤,烛火点燃后暖黄色的光芒透出来,将整座庭院都映亮了。一家人站在廊下,看着那盏灯缓缓升空,穿过夜色,穿过稀疏的星子,越飘越远。
刘据仰着脑袋看得脖子都酸了,还在喊:“飞高高!飞高高!”刘闳趴在霍去病肩头,也仰着脑袋,嘴里含混不清地跟着喊“飞……飞……”。刘髆在卫初宜怀中翻了个身,刘月在她身旁的摇篮里攥着小拳头,睡得正沉。
卫初宜抬头看着那盏灯渐渐变小,融进夜色中再也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飞。就像这个开始慢慢热闹起来的家——四个孩子,一灯如豆,她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刘彻低下头看她,她没有解释,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将怀中熟睡的儿子也往他那边偏了偏。
孔明灯越飞越远,连光点都融进了夜色里。刘据拉着霍去病的手跑回院中,刘闳打了个哈欠,趴在表哥肩膀上快要睡着了。卫初宜转身走回殿中,刘月醒了,在摇篮里咿呀了一声,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她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小小的、粉嫩的脸,心中柔软得像被春水泡过。
窗外又起了一阵夜风,将那盏灯的方向送得更远了一些。她不知道那盏灯最终会落在哪里,但她知道——今夜之后,椒房殿有了四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