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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初宜刘彻

入冬后的第三场雪,落得又密又急,将整座上林苑盖成了一片银白的世界。刘彻早在大半个月前就定下了冬猎的日子,说是带刘据和霍去病出去练练——刘据今年四岁了,骑马骑得像模像样,虽然还不能真正参与围猎,但跟在后头跑跑,总该学起来了。

卫初宜本来没打算去。刘闳才一岁多,离不了人,加上天寒地冻的,她怕孩子着凉。但刘据一大早就跑到她榻边,揪着她的袖子不撒手:“母后去嘛去嘛!父王说母后也可以骑马的!母后好久没骑马了!”

“母后要照顾弟弟。”

“弟弟让青禾抱着!青禾抱得可好了!”刘据转头看向青禾,“青禾,你抱弟弟好不好?”

青禾忍着笑点了点头:“奴婢可以抱二皇子殿下。”

卫初宜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了期待的小脸,又看了一眼窗外铺天盖地的白,终究没忍心拒绝。“那母后去看看,但不骑马。”

“好!”刘据只要她答应去就行,立刻松开她的袖子跑向殿外,“表哥!母后也去!”

霍去病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外面罩着一件深色大氅,腰间佩着短剑,肩上还挎了一张小弓,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更显得挺拔精神。他听到刘据的喊声,抬头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刘彻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卫初宜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刘闳坐在马车里,刘据骑着他的小马驹跟在霍去病旁边。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刘闳趴在卫初宜怀中好奇地往外看,小手指着窗外的白色树梢咿呀不停。

“母后你看!树变白了!”刘据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兴奋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白雾,“表哥说那是因为雪挂在树枝上了!像穿了白衣服!”

“母后看到了。”卫初宜掀开车帘一角,寒风吹进来,她连忙又放下,“你好好骑马,别乱晃。”

“据儿没有晃!据儿骑得可稳了!”

霍去病骑着马走在他外侧,没有插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刘据身上,防止他一个不小心从马背上滑下去。

狩猎的队伍在猎场边缘停下。刘彻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侍从,转身走到马车旁伸手扶卫初宜下来。“朕让人在那边搭了帐子,生了火,你带闳儿在那边等着。冷了就进帐子。”

“臣妾知道了。”卫初宜裹紧了大氅,怀中的刘闳被包得只剩一张小脸露在外面,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看见刘彻就伸出手要抱。刘彻单手接过儿子,掂了掂:“长了不少分量。”

“陛下小心点,别摔着他。”

“朕摔不了他。”

猎场的风很大,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有些刺痛,但帐子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的。卫初宜坐在帐中,看着刘彻带着霍去病和刘据走进猎场深处,刘据的小马驹在后面踢踢踏踏地跟着,马背上那只小团子裹得圆滚滚的像一只移动的棉球。

刘闳坐在她腿上,抓着一只帕子兔子玩得正欢,不时抬头朝帐外张望,嘴里念叨着意义不明的音节,仿佛在问“父王和哥哥去哪了”。卫初宜低头看了看他,又抬眼望向远处山坡上的几个黑点,轻轻笑了一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都在呢。”

约莫一个时辰后,队伍回来了。远远地,卫初宜先听到马蹄声混着少年人的笑闹从雪坡那头传过来——刘据的声音最亮,一路喊着“母后我们抓到了”,等那团裹着大氅的小身影冲到帐前,她看见一只灰扑扑的野兔被霍去病拎在手里,耳朵耷拉着,已经不动了。刘据翻身下马,跑过来拽她的袖子:“母后你看!表哥射的!一箭就射中了!”

霍去病把野兔递给侍从,垂着眼帘:“风大,偏了一点。”

“哪里偏了!明明正中!”刘据急得跺脚,“母后,表哥总是说自己不好!他明明射得可准了!”

卫初宜看着外甥微微泛红的耳尖,笑了笑:“去病,你做得已经很好了。第一次猎雪兔就能射中,很不容易。”

霍去病的耳尖更红了:“谢姨母。”

“也谢陛下教得好。”卫初宜又补了一句。

刘彻正从马上下来,将弓递给侍从,闻言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唇角扬起了一点。

午膳是在帐中用的。侍从们架起了烤架,将猎来的野兔和几只山鸡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入火堆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在帐中蔓延开来,熏得人浑身懒洋洋的。刘据坐在霍去病旁边,手里举着一只烤得焦黄的兔腿啃得满脸油光:“好吃!表哥你也吃!”他把另一只兔腿往霍去病手里塞。

霍去病接过兔腿,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一眼卫初宜怀中的刘闳——小家伙正伸着小手去够烤架的方向,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都快滴到卫初宜的袖子上了。“姨母,闳表弟也想吃。”

“他还小,吃不了这个。”卫初宜把刘闳往怀里拢了拢,“闳儿乖,等你长大了再吃。”

刘闳听不懂,但他看到哥哥在吃,大家都在吃,只有他没有,于是嘴一瘪,眼泪开始打转。卫初宜正要哄,刘彻忽然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刮了一下儿子的小脸:“闳儿,看父王手里有什么。”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干枣递到他面前。刘闳的眼泪立刻收了回去,伸手抓过干枣研究起来,然后塞进嘴里啃得津津有味。

帐中安静了片刻,卫初宜转头看向刘彻:“陛下什么时候还带了干枣?”

“出门前顺手拿的。知道这小子会闹。”

卫初宜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帐中暖意融融,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着,将他们的轮廓染成了温暖的金色。刘彻坐在她对面,正低头擦着他那把弓的弓弦,火光照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夫君。”

她叫得很轻,轻得像一团被吹散的白气,裹在暖帐里四散开去,转瞬就没了踪影。但刘彻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停顿了片刻才落下,继续擦他的弓,但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

霍去病正低头给刘据撕兔肉,似乎没听见。刘闳专心致志地啃他的干枣,也毫无察觉。只有刘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母后你刚才叫父王什么?”

“没什么。吃你的肉。”

刘据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肉。卫初宜低下头假装整理刘闳的衣襟,心跳快得像帐外的风。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也不知道他听到之后是什么感觉——她只是忽然想叫了,就叫了。

晚膳结束后,刘据困得直打哈欠,被霍去病抱着放上了马车。刘闳也在卫初宜怀中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枚啃了一半的干枣。回程的路上,队伍走得很慢,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卫初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忽然听到刘彻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初宜。”

她掀开车帘,看到他骑马走在车窗旁边,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今晚的月亮,比昨夜的圆。”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又低下头看她的眼睛,“你刚才在帐中叫朕的那一声……”

“……陛下听到了?”

“听到了。”他没有多说,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放低了一些,“回去再叫一次。”

车帘落了下来,卫初宜靠在车壁上,脸颊烫得像刚烤过火。马车缓缓驶过雪地,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细碎而绵长,像一首没有词的曲子。她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刘闳,又隔着车帘看了一眼车外那个骑马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回到椒房殿时已经很晚了。刘据早就在马车上睡着了,被霍去病背进偏殿放下。霍去病自己回了偏殿,路过正殿时脚步放轻了些。刘彻从正殿门口探出半边身子,看了他一眼:“去病,你今晚做得很好。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天的猎。”霍去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卫初宜把刘闳安置在小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又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她站起身走回寝殿,刘彻已经脱了大氅坐在榻边,火盆中的炭火噼啪作响,将整间寝殿照得暖意融融,火光在他身上跳跃,将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上扬的唇角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话已出口就覆水难收了:“夫君。”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她拉进怀中。他的大氅还没有完全解下,带着室外的寒气和雪的味道,混着炭火的暖意一同裹住了她。他低头,鼻尖轻轻蹭过她耳畔的碎发,声音带着很轻的笑意,和不易察觉的柔和:“朕喜欢听你叫朕夫君。”

卫初宜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臣妾知道了。”

“知道了,以后就多叫叫。”

“臣妾尽量。”

刘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火苗顶端,在夜色中打了个转就不见了踪影,但余温还在。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都拢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窗外的月光落在雪地上,映进窗棂,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暖。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和他衣襟间残留的、猎场上松枝和冷雪的气味,觉得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了。窗外的夜风呼呼吹着,将屋檐上的积雪卷起又放下,碎雪敲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轻声重复了一句:“夫君。”

这一次,她没有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