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七年的秋天,刘闳满一周岁了。
周岁礼设在椒房殿正殿,比刘据当年办得简单些,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卫初宜特意让人在正殿中央铺了一块大红色的锦缎,上面摆了竹简、毛笔、印章、弓箭、铜钱、玉佩、宝剑、算盘、经书、食盒——和当年刘据抓周时一模一样。
刘据一大早就跑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几分,但一开口就露了馅:“母后!弟弟今天抓周!弟弟抓什么据儿就把什么给他!”
“你倒是大方。”卫初宜正在给刘闳换新衣裳,闻言笑了,“万一弟弟抓了你的宝剑呢?你也给他?”
刘据看了看自己怀中那把啃得满是牙印的宝剑,又看了看坐在榻上咿咿呀呀的弟弟,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咬牙:“给!据儿是哥哥!要让着弟弟!”
“你舍得?”
“舍不得……但据儿是哥哥!哥哥要大方!”
卫初宜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拆穿他。刘闳坐在榻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戴着一顶虎头帽,白白胖胖的,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几分刘彻的轮廓——鼻子挺,眉骨高,一双杏眼却随了卫初宜,笑起来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他正抓着卫初宜的袖子往嘴里塞,啃得满袖子都是口水。
霍去病从偏殿过来,看到刘闳在啃袖子,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一只帕子折成的小兔子递到他面前。刘闳看到帕子兔子,立刻松开了卫初宜的袖子,一把攥住了兔子耳朵,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表哥,你给弟弟带了兔子!”刘据凑过来看了看,“和去年那只一样!”
“那只旧了,重新折了一只。”
“表哥你手好巧!据儿怎么不会折?”
“多练就会了。”
宾客陆续到了。卫青从军营赶来,换了一身便服,带了一对小小的玉麒麟,说是给外甥的周岁礼。刘据接过玉麒麟翻来覆去地看:“舅舅,这是什么?”
“玉麒麟。镇宅辟邪的。”
“镇宅辟邪是什么?”
“就是保佑闳儿平安长大。”
刘据点了点头,认真地把玉麒麟放在刘闳旁边:“弟弟,这个保佑你平安长大。”
卫少儿和卫子夫是一起来的。卫少儿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说是亲手做的桂花糕,专程带过来给闳儿尝一口。卫子夫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张次公前妻留下的孩子,卫子夫嫁过去后视如己出,给他取名张安。小家伙有些认生,躲在卫子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殿中的人。
卫初宜蹲下身朝他招了招手:“你是安儿对不对?来,让姨母看看。”张安犹豫了一下,从卫子夫身后走出来,走到卫初宜面前,仰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小小声地叫了一句:“姨母好。”
“真乖。”卫初宜摸了摸他的头,从案上拿了一块糖递给他,“吃糖。”
张安接过糖,攥在手心里,又跑回卫子夫身边去了。
刘彻最后到的。他今日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走进殿中时目光先落在正中央端坐的儿子身上,然后才移向卫初宜。“开始吧?”
“陛下,人都到齐了。”
刘彻在主位上落座,朝卫初宜点了点头。卫初宜将刘闳抱起来,放在锦缎中央。小家伙坐稳了,左看看右看看,周围围了一圈大人,全都盯着他看。他的目光从竹简扫到毛笔,从印章扫到弓箭,从铜钱扫到玉佩,最后落在了那把宝剑上。
刘据在旁边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弟弟会抓什么?”
刘闳开始爬了。他爬过铜钱,爬过算盘,爬过玉佩,径直朝着那把宝剑爬了过去。和当年刘据一模一样的路径,一模一样的终点。他在宝剑面前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剑鞘上那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殿中安静了一瞬。刘据第一个叫了起来:“母后!弟弟也抓了剑!和据儿一样!”
卫初宜看着刘闳攥着剑鞘宝石不放的小手,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转头看了刘彻一眼,刘彻的唇角微微上扬,没有说什么,但那表情和当年刘据抓周时一模一样。
“也是武将的料。”卫少儿端着酒杯笑了,“这兄弟俩,一个比一个爱剑。”
“闳儿还不会走呢,就开始抓剑了。”卫子夫也笑了,“将来怕是要跟去病争骑射第一。”
霍去病站在旁边,看着新表弟攥着剑不放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臣会教他的。”
抓周礼结束后,刘据第一个跑过去,抱起弟弟。“弟弟!你抓了剑!和哥哥一样!等你会走路了,哥哥教你练剑!”
刘闳被他抱着,手里还攥着那颗宝石,仰着脑袋看哥哥,咧嘴笑了一下,口水滴在刘据的肩膀上。刘据也不嫌弃,抱着他转了个圈:“弟弟好厉害!以后跟哥哥一起打坏人!”
卫初宜走过去,把刘闳接过来,低头看着儿子。小小的、白白胖胖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家伙,手里攥着一把宝剑的剑鞘,冲她咧嘴笑着,露出几颗小米牙。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闳儿,你要平平安安地长大。”
刘彻走过来,从她怀中将儿子接过去,举高了一些。刘闳被举得高,不但不怕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像一只展翅的小鸟。“这小子,胆子不小。”刘彻把他放下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和他哥哥一样。”
“父子三个都一样。”卫初宜站在他身边,“都是不怕高的。”
屋外秋风吹过,金黄色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庭院中。阳光将整座椒房殿照得暖洋洋的,满殿都是桂花残留的香气和孩子的笑声。
张安在卫子夫的鼓励下走过去,把自己攥在手里一直没舍得吃的糖,递给了还不太认识他的新表弟,轻轻放在他手边,又飞快地退回了母亲身后,耳朵根都红了。卫子夫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卫初宜看着这一幕,心中一阵柔软。姐姐这一生,或许真的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个家。
日落时分宾客散了。刘彻抱着已经睡着的刘闳站在殿门口,卫初宜站在他身边,看着最后一批宾客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冽气息,将满院落叶卷起又放下,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刘闳在睡梦中抓了抓刘彻的衣襟,又松开了。
“陛下,”卫初宜轻声开口,“臣妾有时候会想——闳儿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像你。”刘彻回答。
“像臣妾?”
“像你一样招人喜欢。”
卫初宜笑了,靠进他怀中。殿中的烛光从敞开的门中倾泻出来,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庭院中的落叶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远处长乐宫的灯火已经暗了,御花园中的桂花在夜色中散发最后的香气,长安城的秋夜安安静静的。
“陛下,”卫初宜轻声说,“闳儿的周岁过了。下一个,轮到谁了?”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再要一个?”
“臣妾没说想要。臣妾只是问问。”
刘彻沉默了片刻:“等你想好了再说。”
卫初宜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吹过庭院,刘闳在她怀中睡得安稳而温暖。她想,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