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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初宜刘彻

入秋之后的第一场冷雨,下在十月初三。

卫初宜收到卫子夫的信时,正抱着刘闳在窗前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荷花池的残荷上,溅起细碎的水雾。青禾把信递过来的时候说:“平阳公主府送来的,说是卫姑娘的亲笔。”

卫初宜接过信,展开,看了几行,手微微顿了一下。刘闳在她怀中扭了扭身子,咿呀了一声,她低头拍了拍他的背,又继续看下去。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初宜,姐姐有件事想告诉你。我打算成婚了。对方姓张,名次公,是平阳公主府的一个幕僚,文墨出身,没有官职,人很温和。你若方便,过几日来平阳府一趟,替姐姐掌掌眼。”

卫初宜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才放下。

张次公。这个名字她没有在前世的史书中读到过。不是名人,不是权贵,甚至不是任何一个在史书上留下过一笔的名字。但姐姐信上说——他“很温和”。

卫初宜没有急着回信,而是让人去打听了一下这个张次公。消息很快就回来了——张次公,约莫三十岁,原是太原郡的一个寒门书生,因家道中落来长安谋生,在平阳公主府做了几年幕僚,文笔不错,为人沉默,不善交际,在府中从不与人争执。

卫初宜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姐姐为什么会看上他?”她自言自语。

“也许,”青禾在旁边轻声接话,“正是因为他不争不抢吧。”

卫初宜看了青禾一眼,没有说话。

几天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刘彻。

刘彻正在批奏章,听到“卫子夫要成婚了”几个字,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她要成婚?和谁?”

“平阳公主府的一个幕僚,姓张,叫张次公。没什么官职,就是普通的文墨人。”卫初宜顿了一下,“姐姐信中说,他‘很温和’。”

刘彻沉默了片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姐姐这个人,前世吃了太多苦。这一世她选了一个温和的、没有官职的普通人,说明她不想再和权力有任何关系了。”

“臣妾也是这么想的。”卫初宜说,“但臣妾还是想去平阳府看看。”

“去吧。”刘彻说,“朕让护卫跟着你。”

三日后,卫初宜带着刘据和霍去病,去了平阳公主府。

卫子夫站在府门口等着,穿着一件素雅的秋香色深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插什么首饰,整个人看着比从前柔和了许多。她看到马车停下来,走上前,伸手扶了妹妹一把。

“姐姐,你瘦了。”卫初宜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姐姐确实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眉眼间没有前世的疲惫和沧桑,反而有一种她在宫中多年未曾见过的安宁。

“瘦了好。”卫子夫笑了笑,目光越过卫初宜的肩头,落在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个孩子身上。

刘据抱着宝剑跑过来,仰着脑袋喊了一声:“姨母!”霍去病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姨母。”卫子夫蹲下身,摸了摸霍去病的脸:“去病,你在宫里有没有好好听姨母的话?”虽然她是他的姨母,霍去病是卫少儿的孩子,但卫子夫待他如己出,这份亲厚从未变过。

“听了。”

“有没有给初宜姨母添麻烦?”

“没有。”

“那就好。”卫子夫站起身,又低头看了看刘据,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据儿长高了。比上次见又高了一截。”

“据儿每天都吃饭!”刘据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吃很多很多!”

卫子夫笑了,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带着卫初宜走进了府中。

平阳公主府的庭院还是老样子——假山、池塘、回廊、花木,处处透着雅致和从容。府中的下人们见到卫初宜,纷纷行礼,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她。她是皇后了,和当年那个来献舞的小歌女已经是云泥之别。

卫子夫带着她穿过回廊,走到一座清静的小院前。院中种着几株青竹,风一吹沙沙作响,窗下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摊着几卷书和一个茶壶。一个穿着素色长袍的男人坐在案前,正低头写着什么。

“次公。”卫子夫叫了一声。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向门口。他大约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温和,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气质。他看到卫初宜,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草民张次公,见过皇后娘娘。”

卫初宜打量着他。他确实很温和——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温和,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争不抢的、像水一样的温和。他的目光很干净,看向卫子夫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温柔。

“起来吧。”卫初宜说,“不用多礼。”

张次公站起身,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没有多问一句话,没有多说一个字。

卫初宜走进院中,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下。张次公犹豫了一下,看了卫子夫一眼,卫子夫微微点了点头,他才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你叫张次公?”卫初宜问。

“是。”

“哪里人?”

“太原郡。”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都已过世,没有兄弟姐妹,孤身一人。”

卫初宜沉默了片刻:“你对我姐姐……是真心的吗?”

张次公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平静而坦诚:“草民不敢说假话。草民出身寒微,没有官职,没有家产,给不了卫姑娘什么。但草民愿意用余生好好待她。”

“她不缺你给什么。”卫初宜说,“她什么都不缺。她需要的,是有人真心待她。”

“草民明白。”

卫初宜没有再问。她站起身,走到卫子夫身边,拉着她的手走到院子另一边,压低了声音:“姐姐,你确定是他吗?”

“确定。”卫子夫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初宜,姐姐这辈子不想再争什么了。姐姐就想找一个温和的人,过一点安稳的日子。他没有什么野心,不会卷进什么纷争里去。这样就好。”

“可他只是一个幕僚,没有官职,将来会不会委屈姐姐?”

“不会。”卫子夫握住她的手,“姐姐前世什么都有了,皇后之位、皇子之母、满门荣耀——最后呢?什么都没了。这一世姐姐只想平平淡淡地过完这辈子。他给得起姐姐想要的平淡。”

卫初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点了点头:“那臣妾就放心了。”

回宫的路上,刘据趴在马车窗边往外看,霍去病骑马跟在车旁。卫初宜靠在车壁上,脑海中回想着刚才张次公看姐姐的那个眼神。干净、温柔、不加掩饰。她知道那是真心的。

“娘娘,”青禾轻声问,“您觉得那位张先生怎么样?”

“很好。”卫初宜说,“臣妾觉得他很好。”

“那卫姑娘的婚事……”

“定了。回去告诉陛下,姐姐的婚事,臣妾同意了。”

卫子夫的婚礼定在十月下旬。不大办,就在平阳公主府中摆了几桌酒,请的人不多——卫初宜和刘彻、卫青、卫少儿、霍去病、刘据,还有平阳公主和几位亲近的故交。刘闳太小没有带过去。

婚礼当天,卫初宜坐在席间,看着姐姐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牵着张次公的手走向正堂。她的脸上没有前世的疲惫和沧桑,只有一种宁静的、安然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容。张次公走在她身边,步伐很稳,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霍去病坐在卫少儿旁边,看着母亲端着酒杯,又看看前面正堂中行礼的姨母,安静地没有出声。卫少儿低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去病,你子夫姨母今天成婚了。以后你多了一个姨父。”

霍去病点了点头:“臣知道。”

“你觉得张先生怎么样?”

霍去病想了想:“他看姨母的眼神,像父亲看母亲。”

卫少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观察得倒仔细。”

仪式结束后,卫子夫过来敬酒。她端着酒杯站在卫初宜面前,身上还穿着红色的嫁衣,脸上带着酒后的微红,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初宜,”她的声音有些哑,“姐姐谢谢你。”

“姐姐谢臣妾做什么?”

“谢谢你替姐姐看了他。谢谢你……同意了。”

卫初宜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姐姐,只要你过得好,臣妾什么都同意。”

卫子夫的眼泪掉了下来,但没有擦。她端着酒杯,和卫初宜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卫少儿也端着酒杯走过来,三个姐妹站在一起,让旁边的人帮忙看了盏茶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秋风从院中吹过,吹动她们各自的衣摆和鬓发,像一幅被风吹动的旧画。最终卫子夫先开了口:“大姐,这些年多亏了你。”卫少儿摇了摇头:“都是一家人。”

夜深了,喜宴散了。霍去病站在门口,看着张次公扶着卫子夫走进后院,红色的嫁衣在月色中渐行渐远。卫少儿走到他身边,伸手揽了揽儿子的肩:“走了,回去歇着吧。”

“母亲。”霍去病抬起头,“子夫姨母会幸福吗?”

卫少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选了这条路,说明她已经想清楚了。会幸福的。”

霍去病点了点头,跟母亲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院门的缝隙里透出暖黄的烛光,在深秋的夜色中像一粒安静的火种。他知道那是姨母的新生活。

回宫的路上,马车沿着长安城的街道缓缓行驶。车帘被风微微吹起,露出一角夜色中的万家灯火。卫初宜靠在刘彻肩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姐姐前世的一切——入宫、封后、生太子、被废、自尽。那是她读过的史书,也是姐姐走过的一生。而这一世,姐姐选择了另一条路。一个温和的书生,一座安静的院子,几竿青竹,一壶清茶。那是她想要的幸福。

她觉得,姐姐配得上这份幸福。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马车驶入宫门,月光洒在宫道上,将车轮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椒房殿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一颗安静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