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八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常都早。
正月还没过完,天气就暖了。残雪消融得快,屋檐上的冰凌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地落了满地水渍。御花园中的早梅已经打了花苞,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椒房殿窗前的荷花池解了冻,水面上泛着细微的波纹,池底的游鱼隐约可见。
刘闳一岁四个月了,学会了走路。
说是走路,其实是摇摇晃晃地横冲直撞,一步三晃,像只刚学飞的小鸭子。卫初宜每天跟在后面弯着腰护着,生怕他一头栽到门槛上。他倒是不怕摔,跌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又接着走。刘据在旁边急得跳脚:“弟弟你慢点!别跑!”
刘闳哪里听得进去,迈着小短腿在殿中横冲直撞,目标明确地奔向哥哥那把放在案上的宝剑。他早就盯上那把剑了,从会爬的时候就开始觊觎,如今终于能走了,第一件事就是冲过去抓它。刘据比他快一步,把剑举到头顶:“你还小!拿不动!”
“拿……拿得动!”刘闳口齿还不清楚,但态度很坚决,踮着脚尖去够哥哥手中的剑。
“拿不动!”刘据把剑举得更高了,“等你再大一点,哥哥教你用真的!这把剑是哥哥的!”
刘闳够了两下没够到,嘴一瘪,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卫初宜走过去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帕子折的小兔子——霍去病教她的折法——递到刘闳面前:“闳儿,这个给你。剑太重了,等你长大了再玩好不好?”
刘闳接过帕子兔子,攥在手里研究了一下,眼泪收了回去,但还是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哥哥头顶的宝剑。卫初宜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哥哥的剑是周岁抓周抓到的。你也有自己的剑,在母后这里呢。”她起身从高柜上取下另一把包好的小木剑——是用上好的檀木削制的,打磨得光滑圆润,还没开刃,专门给刘闳准备的周岁礼,一直没来得及拿出来。她把木剑递给刘闳,他攥住剑柄,摇晃了两下,觉得虽然不如哥哥那把亮闪闪的好看,但总算有个东西可以拿了,满意地咧嘴笑了。
入春之后,刘彻上朝的时间又恢复了正常。冬猎过后朝堂上的事渐渐多起来,匈奴那边虽然去年秋收后没动静,但谁知道开春之后会不会又来犯边。刘彻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晚膳都在宣室殿用,只有夜里才回椒房殿。卫初宜习惯了,每天傍晚带着两个孩子等他回来,不管多晚都等到他进门才睡。
这天傍晚刘彻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时手中还拿着一卷竹简。卫初宜正坐在暖炕上教刘据认字,刘闳趴在她腿上玩木剑,屋里暖意融融的,炭火烧得恰到好处。刘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看着妻子低头教儿子在帛纸上写字的侧影,火光落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里。
“陛下回来了?”卫初宜抬起头,“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日奏章少些。”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竹简放在一旁,“据儿在学什么?”
“在学‘春’字。春天的春。”卫初宜点了点帛纸上刘据歪歪扭扭写下的字,“据儿写一个给父王看。”
刘据拿起笔,蘸了墨,在帛纸上又写了一个“春”字。比刚才那个端正了一些,但还是歪的。他写完抬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父王你看!据儿写的!”
刘彻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比朕四岁的时候写得好。”
“真的吗!”刘据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父王四岁写的字也像据儿这样歪吗?”
“比你的还歪。”
刘据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把墨汁打翻。卫初宜赶紧把帛纸挪开,摇头笑了笑:“陛下,您这样夸他,他明天该不上课了。”
“那就让他玩一天。”刘彻看了她一眼,“春天天暖了,该出去走走。”
刘据一听能出去玩,立刻从榻上弹起来:“去哪里去哪里?御花园吗?骑马吗?”
“等你功课做完再说。”
刘据立刻坐回去,抓起笔继续练字。刘闳趴在卫初宜腿上,看着哥哥写字的姿势,也伸出小手想去抓笔,被卫初宜轻轻按住了:“闳儿还小,等你再大一点学。”
刘闳也不闹,又低头去啃他的木剑。
夜里两个孩子都睡了。卫初宜靠在窗前的暖炕上,手中捏着一卷书,却没有看进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泥土将化的潮湿气息,冷意已经淡了大半,更多的是一种将要破土而出的隐约生机。她放下书卷,看着窗外的月亮——又快圆了。
“在想什么?”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春天来了。”
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嗯。春天来了。”
“今年春天比去年来得早。”
“早了好。”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春天来得早,庄稼也能种得早一些。”
“陛下在操心农事?”
“朕操心的事很多。”刘彻顿了一下,“但今晚不想操心了。”
卫初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将头枕在他肩上。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重叠在一起。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声——春天到了,连虫子都醒了。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刘闳还没出生,她挺着大肚子坐在窗前看雪。一年过去了,闳儿会走路了,据儿会写字了,姐姐嫁人了,去病长高了一截。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初宜。”刘彻忽然开口。
“嗯?”
“朕今天路过御花园,看到梅花开了。”
“陛下看到花了?”
“嗯。开得很好。”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朕带你去看。”
“……好。”
窗外月光正好,新一年的春意正在夜色中悄悄萌发。她想,日子还会继续这样走下去,一年又一年,直到两个孩子长大,直到很多很多个春天过去。而她还会在他身边。他会叫她“初宜”,她会叫他“夫君”。他们会一起看花,一起看雪,一起看孩子们长大。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