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刘据就醒了。
他从小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跑到卫初宜的寝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母后!今天去御花园!父王说的!”
卫初宜正在梳头,从铜镜中看到门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笑了。“母后知道了。你先去把鞋穿上。”
刘据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板,“哦”了一声,跑回去穿鞋,又跑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把被啃得满是牙印的宝剑。他坐在门槛上等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两只脚晃来晃去。过了一会儿霍去病从偏殿走出来,看到他坐在门槛上,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坐在这里?”
“等母后。今天去御花园!表哥也去对不对?”
“嗯。我也去。”
“太好了!”刘据跳起来,拉住霍去病的手,“表哥,你帮据儿捉蝴蝶好不好?御花园有好多好多蝴蝶!”
“好。”
卫初宜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孩子手拉手站在台阶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她抱着刘闳——小家伙刚醒,窝在襁褓里,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看着儿子和外甥,笑了。“走吧。”
御花园的春天,是长安城最美的时候。桃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挤在枝头,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花瓣雨。梨花、杏花、海棠花也都开了,远远望去层层叠叠的粉白浅红,把整座园子衬得像一幅画。池塘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拂动。几只白鹭在浅水中觅食,长腿迈得优雅而从容,偶尔低头啄一下,又抬起头来警惕地张望。
刘据一进御花园就松开了霍去病的手,跑进了花树之间。“哇——好多花!好多好多花!”
他转着圈仰头看,桃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伸手去接,接住了一片又一片,嘴里喊着“母后你看你看”。
卫初宜抱着刘闳站在桃花树下,笑着看他。刘闳听到哥哥的声音,扭着脑袋往那边看,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说“哥哥在哪里”。
“你哥哥在那边。看到了吗?”卫初宜把他抱高了一些,让他能看到。
刘闳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小身影在花树间跑来跑去——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口水滴了卫初宜一肩膀。卫初宜也不嫌弃,笑着用帕子给他擦了擦。“你呀,跟你哥哥一样,见到花就高兴。”
刘彻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刘据在花树间跑来跑去。“据儿今天很高兴。”
“他每天都高兴。”卫初宜说,“这孩子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高兴。”
“像你。”
“像陛下才对。陛下小时候不也这样?满宫跑,爬铜鹤,追蝴蝶。”卫初宜笑眯眯地看他。
刘彻想了想。“朕爬铜鹤的时候已经八岁了,不是三岁。”
“那陛下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跑了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的桃花树上。“当太子之后。父皇说,太子要有太子的样子,不能像以前那样野了。”
卫初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的刘闳往他那边递了递。“陛下抱抱他。他一直在往陛下那边挣。”
刘彻接过儿子,将他换到自己臂弯里。刘闳一到他怀中就安静了,仰着脑袋看着他的脸,用小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刘彻今日没有刮胡子,摸起来有点扎手。刘闳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觉得好玩,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小子,不怕扎。”刘彻的唇角微微上扬。
“他喜欢陛下。”
“他才多大,知道什么叫喜欢?”
“当然知道。臣妾每次说‘父王来了’,他就往门口看,看不到就哼哼唧唧的。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刘彻低下头,看着怀中正抓着他衣襟不撒手的儿子,目光温柔了下来。“闳儿。”
刘闳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仰起脑袋,咧嘴冲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刘据那边有了新发现。“表哥!快来!池塘里有鱼!”
霍去病正在不远处的杏花树下等着,听到刘据喊他,抬脚走了过去。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红色金色的影子在水面下浮动,偶尔有一条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一片水花。
“哇——”刘据趴在池塘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大的鱼!”
“别靠太近。”霍去病伸手拉了他一把,“会掉下去。”
“据儿不会掉下去!”
“你刚才已经差点滑进去了。”
刘据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滑溜溜的青苔,不说话了。他蹲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表哥,鱼会想家吗?”
霍去病愣了一下。“什么?”
“鱼在池塘里,会想它的家人吗?”
霍去病想了想。“也许会。但它的家人可能也在池塘里。”
刘据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答案很有道理,点了点头,又开始看鱼。霍去病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表弟是个好孩子,你要多照顾他。”他当时没有说话,但心里记得。
卫少儿来的那天,卫初宜正抱着刘闳坐在桃花树下。刘据跑累了,靠在霍去病身边坐着,小手还攥着一把摘来的野花,分不清品种,黄的白的紫的乱糟糟的一束,但他觉得好看,攥得紧紧的。
“母后!这花给弟弟!”刘据跑到卫初宜面前,把那束野花举到刘闳面前。
刘闳看着眼前那一大捧花花绿绿的东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伸出小手要抓。刘据赶紧缩回手:“不能抓!花会疼的!你看看就好!”
刘闳看着哥哥缩回去的手,嘴一瘪,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卫初宜赶紧从刘据手中抽出一朵小花,放在刘闳手心里。刘闳攥住了那朵小花,研究了一会儿,然后往嘴里塞。
“不能吃!”刘据眼疾手快地把花抢走了,“母后!弟弟要吃花!”
刘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哇的一声哭了。霍去病走过来,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叠成一个小兔子的形状,递到刘闳面前。刘闳看着那只“帕子兔子”,哭声停了一下,伸出小手,抓住了兔子耳朵。他攥着帕子兔子,研究了一会儿,这次没有往嘴里塞,而是紧紧抱在了怀里,抽抽搭搭地安静下来。
“表哥你好厉害!”刘据崇拜地看着霍去病,“你怎么知道弟弟会喜欢帕子兔子?”
“我小时候也这样。”
“表哥小时候也哭吗?”
“哭过。”
“表哥哭的时候,姨妈也给你叠帕子兔子吗?”
霍去病沉默了片刻。“没有。我小时候不爱哭。”
“那你为什么说你也这样?”
“我说的是——我也喜欢抓东西。”霍去病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杏花树下坐着。
刘据看着他走开的背影,眨了眨眼睛,又跑回卫初宜身边。“母后,表哥是不是不高兴了?”
“表哥没有不高兴。他只是……不太会说。”卫初宜摸了摸儿子的头,“你去陪表哥坐一会儿,不用说话,坐着就行。”
刘据“哦”了一声,跑过去在霍去病身边坐下,安静地靠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并肩坐在杏花树下,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花瓣和青草的气息。
刘彻站在几步外的桃花树下,看着这一幕,目光深远而复杂。
卫初宜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刘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陛下在看什么?”
“看据儿和去病。”
“他们感情很好。”
“嗯。”刘彻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去病对据儿很好。”
卫初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孩子并肩坐在树下,刘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霍去病肩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束野花,花瓣落了他一身。霍去病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他靠着,偶尔低头看一眼他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去病这孩子,”刘彻说,“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卫初宜没有说话。
刘闳在她怀中翻了个身,小手还攥着那只帕子兔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她低头看着他,又看看远处树下的两个孩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得满满的。
风又吹过一阵,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刘闳的襁褓上。
春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