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退去后的第七日,长安城下了一场细雨。
雨水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椒房殿的琉璃瓦上,将整座宫殿洗得砖红瓦亮。卫初宜靠在窗边的暖炕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看着窗外雨幕中朦胧的宫墙。她的肚子已经九个月了,大得像揣了一个鼓,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每天只能在青禾的搀扶下在殿中慢慢走几圈。
“娘娘,该喝安胎药了。”青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走过来。
卫初宜放下竹简,接过药碗,皱了皱眉,然后一口气喝完。药很苦,但喝了一年多了,她已经习惯了。青禾连忙递上一颗蜜饯,她含在嘴里,慢慢化开那股苦涩。
“娘娘,张太医说,您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奴婢已经把接生嬷嬷都安排好了,产房也收拾妥当了。”青禾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上一次卫初宜生产,她也是在旁边守着的,那种紧张感到现在还记得。
“臣妾知道。”卫初宜伸手摸了摸肚子,“臣妾感觉……快了。”
“快了?”青禾的声音立刻紧绷起来,“娘娘,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就是觉得……快了。”卫初宜笑了笑,“臣妾生过一次,知道那种感觉。”
青禾还是不太放心,又去检查了一遍产房里的东西,确认所有的物件都齐全了,才回到卫初宜身边。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轻轻地敲着鼓点。
刘彻从宣室殿赶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走进殿中,身上带着春雨后的清冽气息,在暖炕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卫初宜的肚子。“今天怎么样?”
“还好。孩子动得比昨天少了些。”卫初宜握住他的手,“陛下今天怎么这么早下朝?”
“没什么大事。朕想早点回来陪你。”
卫初宜笑了。“臣妾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陛下不用这么紧张。”
“朕不紧张。”刘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在发紧。
卫初宜看着他,没有拆穿。
当天晚上,卫初宜是在一阵隐隐的腹痛中醒来的。那痛感不算剧烈,但持续不断,一阵一阵地来。她躺在榻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的动静——孩子在动,在往下走。她知道,就是今天了。
“青禾。”她叫了一声。
青禾立刻从外间跑进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娘娘——要生了?”
“嗯。去叫接生嬷嬷。”卫初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历产痛的人。
“奴婢这就去——陛下那边——”
“先不要惊动陛下。”卫初宜摇了摇头,“等他醒了再告诉他。”
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她的话。接生嬷嬷来得很快,热水、帕子、干净的布巾——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卫初宜躺在产房的榻上,阵痛越来越密集,但她没有叫出声。她咬着嘴唇,攥着身下的被褥,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巾。
刘彻是在天快亮的时候被叫醒的。
“陛下——陛下醒醒——皇后娘娘要生了——”侍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刘彻还是瞬间惊醒了。他几乎没有停顿,掀开被子就往外跑,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一路跑到产房门口。接生嬷嬷拦住了他。“陛下,您不能进去——”
“朕要进去。”
“陛下,产房不吉利——”
“朕是天子,朕百无禁忌。”
刘彻推开产房的门,走了进去。卫初宜正躺在榻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已经被她咬出了血印。她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陛下……您怎么进来了……”
“朕来陪你。”刘彻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生据儿的时候,朕也陪了。”
“那时候臣妾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卫初宜的眼泪涌了出来,但没有哭出声。她攥紧了他的手,用力得指节都泛了白。阵痛又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咬住了嘴唇——刘彻伸出手,将她的嘴唇掰开。“别咬自己,咬朕。”
“不……”
“咬朕。”
卫初宜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咬他,只是死死地攥着他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中,闷闷地发出一声痛呼。接生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娘娘,用力——已经看到头了——”
卫初宜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痛——和生刘据时一样痛,撕心裂肺的痛,但她没有叫,只是死死地攥着刘彻的手,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婴儿的啼哭声。嘹亮的、清脆的、带着生命力的啼哭声。接生嬷嬷的声音带着惊喜:“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个皇子!”
皇子。又是一个皇子。她生了第二个孩子,又是一个男孩。卫初宜躺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刘彻看着接生嬷嬷手中那个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小东西,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伸出手,想接,又不敢接。
“给朕看看。”他的声音有些哑。
接生嬷嬷将孩子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他怀中。刘彻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皱巴巴的小脸、微微翕动的鼻翼。和他第一次当父亲时一模一样——手在抖,眼睛在发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
“他真小。”他的声音很轻。
“比据儿小。”卫初宜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据儿出生的时候比他胖。”
刘彻转过身,抱着孩子弯下腰,让他靠近卫初宜。卫初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孩子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停止了哭泣,微微动了动脑袋,像是在寻找她的味道。
“陛下,给他取个名字吧。”
刘彻沉默了片刻。“叫闳。刘闳。”
刘闳。卫初宜心中微微一动——这是刘彻第二个儿子的名字。前世,刘闳是王夫人所生,封齐王,早夭。这一世,刘闳是她卫初宜的儿子。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但她知道,她会用尽全力保护他。
“刘闳。”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刘据知道消息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跑进产房——接生嬷嬷还没来得及拦住他——冲到榻边,踮着脚尖往卫初宜怀中看。
“母后!弟弟在哪里?”
“在这里。”卫初宜侧过身,让他看到襁褓中那个小小的婴儿。
刘据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他好小。”
“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
“据儿才不小!据儿现在大了!”刘据挺了挺胸,又低头看着弟弟,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弟弟,我是哥哥。”
刘闳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
刘据高兴得跳了起来。“母后!弟弟理据儿了!他理据儿了!”
卫初宜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霍去病是在中午回来的。他今天本来还要在期门军训练,但赵校尉告诉他“皇后娘娘生了”,他一刻也没有耽搁,直接跑了回来。他走进椒房殿,在产房门口停了一下,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才走进去。
“姨母。”他走到榻边,看了看卫初宜,“您还好吗?”
“姨母很好。”卫初宜握住他的手,“去病,你有新的表弟了。叫刘闳。”
霍去病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刘闳的脸。“闳表弟。”
刘闳在睡梦中微微睁了一下眼睛——一双黑亮亮的、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杏眼——然后又闭上了。
霍去病的嘴角微微上扬。
卫少儿从边境赶来,已经是五天之后了。她走进椒房殿时,卫初宜正靠在榻上喂奶。刘闳吃饱了,躺在襁褓中,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初宜。”卫少儿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卫初宜抬起头,看到她站在殿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眼间带着一路奔波后的疲惫。“姐姐,你来了。”
卫少儿走进来,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刘闳。“又是一个男孩。陛下高兴吗?”
“陛下很高兴。给他取名刘闳。”
“刘闳……”卫少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刘闳的小脸。刘闳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脑袋,嘴角微微上扬——一个无意识的、新生儿特有的微笑。
“他笑起来像你。”卫少儿说。
“臣妾觉得他像陛下。”
“像你也好,像陛下也好。只要平平安安的,就行。”
卫初宜靠回枕头上,看着姐姐的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是很多世以前——她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一句话:“帝王之家,最难求的是平安。”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历史系的学生,坐在图书馆里,阳光从窗外射进来,落在书页上。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亲身走进这段历史,成为它的参与者。
“姐姐,”她轻声说,“臣妾有时候会想——臣妾这一生,能护住他们几个平安长大吗?”
卫少儿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住了她的手。“能。你连据儿都护住了,闳儿也能护住。”
卫初宜看着姐姐,笑了。
窗外,春光正好。长安城的春天,阳光落在屋檐上,暖暖的,像一层金色的薄纱。
刘彻下朝后直接来了椒房殿。他走进殿中,看到卫初宜靠在榻上,刘闳在她怀中安静地睡着,刘据趴在她身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搭在弟弟身上。卫少儿坐在旁边,霍去病站在窗边,正在看窗外。夕阳的光落进来,将整座殿染成了橘红色。
“朕回来了。”他在门槛上停下脚步。
卫初宜抬起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身上,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陛下。”
刘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着刘闳。孩子在睡梦中微微动着小嘴,像是在梦里吃奶。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颊。
刘闳微微动了一下。
“刘闳。”刘彻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朕的儿子。”
卫初宜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看孩子的样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那些担忧、那些不安、那些怕他护不住孩子的念头,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选择了相信他——从她坦白了所有秘密的那一天起,她就相信,他可以护住她和孩子们。
“陛下,”她轻声开口,“您说,闳儿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刘彻想了想。“像你。”
“像臣妾?”
“像你一样招人喜欢。”刘彻的唇角微微上扬,“据儿已经够招人喜欢了,闳儿要是再像你,朕的后宫就要被你们母子三个闹翻了。”
“陛下后悔了?”
“不后悔。”刘彻伸手,将她连人带孩子一起揽入怀中,“朕永远不会后悔。”
窗外,夕阳的光渐渐暗了下去。长安城的春天,夜晚还有些凉,但椒房殿中,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