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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春汛

卫初宜刘彻

建元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

雪一直下到二月底,三月过了大半,天气才终于转暖。积雪融化得比往年都快,山上的雪水汇成溪流,溪流汇成河,河水涨了又涨,漫过河岸,淹没了田地。

长安城西边的渭水最先告急。

工部的奏报送到刘彻案上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旬了。刘彻看完奏报,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把奏报放在一旁,继续批其他奏章。但当晚他来到椒房殿时,卫初宜一眼就看出来——他的眉头比平时皱得更紧,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陛下,出什么事了?”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渭水涨了。西边好几个县都淹了,百姓的房屋被冲垮,庄稼被淹,还有不少人被冲走。”

卫初宜的手微微一顿。她想起去年冬天那场大雪,想起自己站在窗前说的那句话——“这么大的雪,明年春天,雪化了之后,会不会有洪水?”没想到真的应验了。

“工部的人在做什么?”

“在加固堤坝,但人手不够。水势太猛,拦不住。”

“陛下打算怎么办?”

刘彻靠在榻上,闭着眼睛。“朕已经让人去调兵了。你哥哥也去了西边,带着人帮着百姓转移。”

卫初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和平时不一样。

“陛下,别太担心。哥哥会处理好的。”

刘彻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丝。“嗯。”

但卫初宜知道他在担心。他担心的不是洪水,是洪水之后——灾民安置、瘟疫预防、田地复耕、粮草调拨。每一样都是大事,每一样都需要人去做。她想起前世的史书,汉武帝时期确实有过几次大洪水,每次都死很多人。她不知道这一次会死多少人,但她知道,她不能袖手旁观。

第二天一早,卫初宜让青禾去了一趟太医院。张太医来诊脉的时候,她问了一个问题:“张太医,渭水那边的灾民,最需要的是什么药?”

张太医愣了一下。“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臣妾想帮忙。”卫初宜的声音很平静,“臣妾是皇后,百姓遭了灾,臣妾不能坐在宫里什么都不做。”

张太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几种药——治风寒的、治腹泻的、治外伤的。“这些药,太医院都有储备。但数量有限,运过去也要时间。”

“太医院有多少储备?能供多少人用?”

张太医想了想。“如果省着用,大概能供五千人用半个月。”

“不够。”卫初宜摇了摇头,“受灾的人肯定不止五千。你让太医院把所有能调的药都调出来,不够的,从宫外买。钱从臣妾的私库出。”

张太医看了她一眼,然后跪下。“臣替百姓谢娘娘。”

卫初宜摆了摆手,让他起来。“你别急着谢。药的事你去办,还有一件事。”

“娘娘请讲。”

“灾后容易有瘟疫。你让人在灾民聚集的地方,多烧一些艾草和苍术,能防瘟疫。还有,水要烧开了喝,不能喝生水。这些你都要传下去。”

张太医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敬佩。“娘娘,您怎么知道这些?”

卫初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臣妾听人说过。”

张太医没有再问,领命退下了。

卫初宜靠在榻上,手放在八个月的肚子上,闭上了眼睛。她不是医生,但她前世读过很多书,知道一些基本的知识。她能做到的,她都会做。

渭水边,卫青正带着士兵们筑堤。

水已经漫过了河岸,淹没了大片的农田。村民们已经被转移到了高处,但牲畜和粮食来不及搬走,被冲走了不少。卫青站在堤坝上,看着浑浊的洪水翻滚着向下游涌去,眉头紧皱。

“将军,水又涨了!”一个士兵跑过来,“下游的堤坝快撑不住了!”

“有多少人在那边?”

“三百多人在加固,但水势太猛,怕是撑不了多久。”

卫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让那边的人撤到高处去。堤坝保不住就不要硬保,人命要紧。”

“是!”

士兵跑走了。卫青站在堤坝上,看着远处的洪水,心中默默算着损失。今年的夏粮怕是全完了,如果秋天再补种一轮,也许还能挽回一些。关键是百姓不能饿肚子,朝廷得调粮过来。

“将军!”又一个士兵跑来,“长安来人了!送来了药!”

卫青转过头,看到一个车队从官道上驶来,车上装满了箱子,押送的官员跳下车,朝他跑来。“卫将军!皇后娘娘让太医院调了药送过来,还有一些应急的粮草,请将军分发给灾民!”

卫青愣了一下。“皇后娘娘?”

“是。娘娘说,灾民最需要的是治风寒、治腹泻、治外伤的药。太医院已经把能调的都调出来了。不够的,娘娘让从宫外买,钱从娘娘的私库出。”

卫青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眼眶微微泛红。初宜,你在宫里,也想着这些百姓。

“把药分下去。”他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粮草也分下去。告诉百姓,朝廷不会不管他们。”

消息传回椒房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卫初宜正在陪刘据搭积木,霍去病坐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刘据扶一下快要倒的积木。青禾从外面走进来,压低声音说:“娘娘,卫将军那边传来消息,药和粮草已经分下去了。百姓们都很感激,说皇后娘娘仁德。”

卫初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搭积木。“百姓们没事就好。”

“娘娘,您不觉得高兴吗?”

“高兴。”卫初宜抬起头,笑了笑,“但臣妾更希望他们能平安度过这次洪水。光是感激没有用,要真正活下来才行。”

刘据在旁边听到“洪水”两个字,仰起脑袋问:“母后,洪水是什么?”

“就是水太多了,把田地和房屋都淹了。”

“那鱼儿是不是就可以游到田里去了?”

卫初宜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鱼儿可以游到田里去了。但田里种了庄稼,庄稼被淹了,百姓就没有粮食吃了。”

刘据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然后说:“那据儿把自己的饭分给他们吃。”

卫初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据儿真乖。”

刘据被夸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又转头去问霍去病:“表哥,你会分饭给百姓吃吗?”

霍去病沉默了片刻。“会。但光分饭不够。”

“那还要什么?”

“还要把水堵住。不让它淹田地。”

“怎么堵?”

“筑堤。把河岸加高,水就漫不过来了。”

刘据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据儿长大了也要筑堤。”

霍去病的嘴角微微上扬。“好。”

卫初宜看着两个孩子,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温暖。她的儿子说要把饭分给百姓吃,她的外甥说要筑堤挡住洪水。他们虽然还小,但已经有了担当。

又过了几天,渭水的水势终于慢慢地退下去了。堤坝保住了大部分,虽然还是淹了一些田地,但比预想中要好得多。卫青在信中说,灾民已经安置好了,瘟疫没有爆发,太医院送来的药起了大作用。刘彻在宣室殿中看完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他来到椒房殿,卫初宜正坐在窗前喝安胎药——她已经八个月了,肚子大得像揣了一个鼓,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他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做了件好事。”

卫初宜放下药碗,看着他。“臣妾做了什么?”

“药。你让太医院送去的药。”刘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张太医说,是你让他准备的。连防瘟疫的艾草和苍术,也是你说的。”

“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会做该做的事。”刘彻握住她的手,“初宜,你是一个好皇后。”

卫初宜的眼眶有些热。“陛下,臣妾只是想帮上一点忙。”

“你帮了大忙。”刘彻的声音很低,“你救了很多人。”

窗外,春风吹过,吹动窗棂上的竹帘,发出轻轻的声响。长安城的春天终于来了,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湿润而新鲜。

卫初宜靠在刘彻肩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的胎动。孩子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像是在为春天的到来而高兴。

“陛下,”她轻声说,“春天来了。”

“嗯。春天来了。”

“洪水过去了。”

“过去了。”

卫初宜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风中隐隐传来的鸟鸣声。冬天过去了,洪水过去了。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