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得悄无声息。
卫初宜是被一阵凉意惊醒的。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有一层薄薄的白光映在窗纸上。她披了件外衣起身,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清冽的雪的气息。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薄雪,青禾正带着小宫女们在廊下扫雪,看到窗边的身影,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娘娘醒了?怎么不叫奴婢?您有身子的人,可不能着凉。”青禾一边说着,一边拿过一件厚实的披风给她披上。
卫初宜拢了拢披风,笑了:“臣妾哪有那么娇贵。”话音未落,一阵风吹来,裹着细雪扑在脸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青禾的脸立刻绷了起来。卫初宜笑着摆手:“好了好了,臣妾这就回去。”她转身关好窗,坐在榻边,手不自觉地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快六个月了,孩子动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踹她一脚,踹得她惊醒过来。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肚子:“大雪天的,你就不能安生一会儿?”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
“跟你父王一样。”卫初宜笑着摇头,“就喜欢跟母后对着来。”她靠在榻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金莲在灵泉中央盛开着,花瓣全部张开,灵珠在花蕊中央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芒。她伸手摸了摸金莲的花瓣,花瓣温热而柔软,像是在回应她。她已经快六个月没喝过药了,全靠灵泉水滋养着身体,所有的孕吐和不适都比第一次轻松了太多——虽然外人看着她还是瘦了。她猜这是因为灵泉空间的缘故,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刘彻。他已经知道她有灵泉空间了,但她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太依赖它。长生不老药和灵泉空间的秘密已经够惊世骇俗了,她不想再让他知道自己连怀孕都比别人省心十倍。
“娘娘,”青禾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长乐宫来人了。”
卫初宜退出空间,睁开眼睛。“请进来。”
来的是窦太后身边那个老嬷嬷。她走进殿中,掸了掸肩上的雪,行了一礼。“娘娘,太皇太后说,天冷路滑,让娘娘不必每日去请安了。过了冬天再说。”
卫初宜微微怔了一下。窦太后这个人,极少主动免人请安。她这是体恤她怀孕不方便。“臣妾知道了。请嬷嬷替臣妾谢太皇太后的体恤。”
嬷嬷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娘娘的身子,看着比上个月又显了些。太皇太后说,让娘娘好好养着,别的都不必操心。”
“是。”
嬷嬷退下后,卫初宜靠在榻上,手放在肚子上,想着窦太后这句话——“别的都不必操心”。这个老太太,嘴硬心软,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惦记着。她想起刘彻说的那句话——“朕小时候以为她不会笑。后来朕才知道,她不是不会笑,是不敢笑。”窦太后不敢对刘彻示好,也不敢对卫初宜示好。她把所有的善意都藏在严厉和沉默后面,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但卫初宜看得出来。
快中午的时候,霍去病从期门军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身上还带着雪,头发上落了一层白。刘据照例等在殿门口,看到他立刻跑过去。“表哥!下雪了!据儿早上起来看到雪了!白白的好多!”
“看到了。”霍去病弯腰将他抱起来,“下雪了,不能出去跑。”
“那据儿在屋里跑!”
霍去病抱着他走进殿中,在门口的地垫上跺了跺脚上的雪,才走进去。卫初宜正坐在暖炕上,手中捧着一碗热汤,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汤碗。“去病,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霍去病放下刘据,走到暖炕边。“姨母,母亲今天来信了。”
卫初宜的手微微一顿。“你母亲来信了?”
“嗯。母亲说,她过几日会来长安。”
卫初宜愣了一下。霍去病的母亲——卫少儿,她的姐姐。自从她把霍去病接到长安来,已经快半年了。这半年里,卫少儿一直住在边境,从未踏足过长安。她不是一个喜欢京城繁华的人,她更喜欢边境的生活,自由自在。但如今她忽然说要来长安。
“你母亲在信里说了什么?”卫初宜握住他的手,“她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霍去病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母亲只是说,她过几日到长安,想见臣和姨母。”他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母亲还问臣,在长安过得好不好。”
卫初宜接过信,展开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笔迹端正而简洁——和姐姐的性子一样。“去病,母亲过几日到长安,你在宫里好好听姨母的话,别给姨母添麻烦。母亲想你了。卫少儿。”
卫初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姐姐,你要来了。
卫少儿到达长安的那天,雪已经停了。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卫初宜没有亲自出宫去接,她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刘彻不让她出门。但她站在椒房殿的门口,看着回廊尽头。
远远地,一个人影出现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棉衣,头上裹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步伐很快,腰背挺得很直。她的眉眼和卫初宜有几分相似——都是远山眉、杏眼,但她比卫初宜高一些,瘦一些,整个人透着一股风沙磨砺过的利落劲儿。卫少儿,霍去病的母亲,卫青和卫子夫的姐姐。她这一生只嫁过一个人——一个年轻就战死沙场的士兵。霍去病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念想。
卫少儿走到椒房殿门口,停下脚步,看着站在殿门口的卫初宜。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卫少儿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温暖。
“初宜。”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胖了。”
卫初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姐姐,你瘦了。”
卫少儿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又怀上了?”
“嗯。六个月了。”
“陛下对你还好吗?”
“很好。陛下对臣妾很好。”
卫少儿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殿内那个站在暖炕边、怔怔地看着她的孩子身上。霍去病站在那里,已经七岁了,比半年前又高了一些,眉目间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轮廓。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去病。”卫少儿叫了一声。
霍去病从殿内跑出来,跑到母亲面前,停了下来。他仰着脑袋看着母亲,看着母亲被风沙磨砺过、比半年前更瘦了一些的脸,看着母亲鬓边多出的几根白发。
“母亲。”他的声音有些颤。
卫少儿蹲下身,将儿子揽入怀中。她的动作很快,很果断,像是怕慢了一步就会错过什么。霍去病被她抱在怀里,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将脸埋进了母亲的肩窝。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卫少儿也没有哭,她只是抱着儿子,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
卫初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刘据从殿中探出头来,仰着脑袋看着母后哭,又看看表哥和那个陌生的姨母抱在一起,然后小小声地开口:“母后,那是谁呀?”
卫初宜擦了擦眼泪,弯下腰轻声说:“那是你表哥的母亲。你叫姨妈。”
“姨妈好。”
卫少儿听到声音,松开霍去病,转头看向那个小豆丁。刘据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抱着那把被啃得满是牙印的宝剑,仰着脑袋看着她,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卫少儿看着他那张酷似卫初宜的笑脸,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据儿?”
“是。臣妾的儿子。”
“长得像你。”卫少儿蹲下身,朝他招了招手,“过来,让姨妈看看。”
刘据抱着宝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卫少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怀中的宝剑,笑了。“跟去病小时候一样,抱着剑不撒手。”
“表哥说,练剑要从小开始!”刘据理直气壮地昂着脑袋,“据儿长大了也要像表哥一样厉害!”
卫少儿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霍去病——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和表弟——她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欣慰。她的儿子在长安过得很好,有姨母照顾,有表弟陪着,有陛下看重。她可以放心了。
当天晚上,卫初宜在椒房殿设了家宴。来的人不多——刘彻、卫初宜、卫少儿、霍去病、刘据、还有卫青。一桌人围着暖炕坐在一起,外面冰天雪地,殿中暖意融融。
卫青坐在卫少儿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大姐,你瘦了。”
“瘦了好。”卫少儿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边境风沙大,吃东西也不讲究。”
“大姐这次来了就别走了。”卫青放下筷子,“长安虽然不如边境自在,但至少安全。”
“再看看吧。”卫少儿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去病在这里,我总要来的。”
刘据趴在霍去病腿上,已经困了。霍去病一手护着他不让他滑下去,一手夹菜吃,动作很自然。卫少儿看着儿子照顾表弟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她的儿子长大了。七岁的孩子,已经知道怎么照顾人了。
刘彻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家人,没有说话。但他端着酒杯的手一直没有放下,目光偶尔扫过卫初宜,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然后又移开。
夜深了,家宴散了。卫少儿在偏殿住下,霍去病难得今晚没有回去练剑,跟着母亲回了偏殿。卫初宜站在殿门口,看着姐姐和霍去病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转回头,正对上刘彻的目光。
“陛下在看什么?”
“看你。”刘彻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你今天很高兴。”
“臣妾当然高兴。姐姐来了。”
“朕已经让人在宫里给她安排了一个住处。”刘彻的声音很平淡,“不是偏殿,是一座独立的院子。她要是想长住,随时可以住。”
卫初宜转过身,看着他。“陛下为什么对臣妾姐姐这么好?”
刘彻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因为她生了一个好儿子。”
卫初宜的眼眶有些热,靠进他怀中。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在夜色中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着面粉。长安城的冬天很冷,但椒房殿中很暖。
霍去病和母亲站在偏殿的院子里,看着雪。
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衣袍上。母子俩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雪。
“去病。”卫少儿终于开口了。
“母亲。”
“你姨母对你好不好?”
“好。姨母对臣很好。”
“陛下呢?”
“陛下教臣兵法。”
卫少儿点了点头,伸手拂去儿子肩上的雪。“那就好。母亲放心了。”
霍去病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母亲,您为什么不留在长安?”
卫少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母亲习惯了边境。长安太安静了,母亲睡不着。不过——母亲会常来看你的。”
霍去病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雪越下越大了。卫少儿伸手揽住儿子的肩,将他往身边带了带。“回去吧,外面冷。”
“嗯。”
母子俩转身走回偏殿,留下两排脚印在雪地上,一大一小,延伸到门口。
卫初宜站在椒房殿的窗前,看着窗外飘飞的雪,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肚子里又轻轻踢了一下,像是也在看雪。
“初宜。”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他站在殿中,手中拿着一件厚厚的披风。“过来,别着凉。”
她笑着走过去,让他帮她披上披风。“陛下,你看,雪又下大了。”
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雪确实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几乎遮住了远处的宫墙。“嗯。今年的雪,比往年大。”
“太大了。”卫初宜轻声说,“这么大的雪,明年春天,雪化了之后,会不会有洪水?”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怎么忽然想到洪水了?”
“臣妾也不知道。”卫初宜摇了摇头,“就是忽然想到了。冬天雪越大,春天融雪的时候水就越多。如果雪水加上春雨,可能会冲垮堤坝。”
刘彻沉默了片刻。“朕会让工部的人注意的。”
“陛下当真?”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卫初宜看着他,笑了。她靠进他怀中,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不管多大的雪,只要有他在,她都不怕。
窗外,雪还在下。长安城的冬天,很冷。但椒房殿中,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