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第三个月,卫初宜开始遭罪了。
吃什么吐什么。
早上起来喝一口粥,吐;中午吃一口菜,吐;晚上勉强喝半碗汤,刚放下碗又吐了。青禾急得团团转,御膳房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从清淡的米粥到酸甜的果脯,从温补的鸡汤到开胃的酸梅汤——端上来,闻一下,不行,端下去;再端一碗,尝一口,不行,又端下去。御膳房的厨子们被折磨得够呛,青禾也跟着瘦了一圈。
“娘娘,您好歹吃一口。”青禾端着第三碗粥,声音带着哭腔,“您不吃,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啊。”
卫初宜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臣妾知道……但臣妾真的吃不下。”
青禾没办法,只好去请张太医。张太医来了,诊了脉,点了点头。“娘娘,这是正常的妊娠反应。臣开几副安胎和胃的药,您试试看。”药开了,端上来,卫初宜闻了一下药味就开始反胃,连药都喝不下去。张太医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斟酌良久换了温和的方子,换成药膳炖品代替汤药。
刘据不知道母后怎么了,但他发现母后不吃饭了。他每天吃饭的时候都会跑到卫初宜身边,举着自己的小勺子递到她嘴边。“母后,据儿的饭给你吃!据儿的饭好吃!”
卫初宜看着他认真的小脸,不忍心拒绝,张嘴吃了一口。米粥很软,很淡,但她竟然没有反胃。她又吃了一口,又一口,一小碗粥被她慢慢地吃完了。
“据儿,”她摸了摸儿子的头,“你的饭真好吃。”
刘据得意地仰着脑袋。“据儿的饭最好吃了!母后以后都吃据儿的饭!”
青禾在旁边看着,眼泪都出来了。她连忙又盛了一碗粥端过来,这一次卫初宜没有吐。
霍去病知道姨母怀孕后反应很大,训练结束后总会在路上摘一些野果子带回来。“姨母,您尝尝这个,臣在路边摘的。”酸酸甜甜的野山楂,卫初宜吃了一个,觉得胃口稍微打开了一些。她又吃了一个,两个,三个。霍去病第二天又摘了更多回来,刘据也跟着表哥去摘果子,两个小家伙每天傍晚都带回一大捧,卫初宜的胃口终于慢慢地恢复了一些。
刘彻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来椒房殿看她。见她吃什么吐什么,他叫来了御膳房的尚膳正,说:“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皇后要吃东西。每天换着花样做,做到皇后能吃下去为止。”尚膳正吓得满头大汗,回去带着整个御膳房昼夜不停地研究菜谱。
有一天中午,御膳房端来一碗酸梅汤,卫初宜喝了半碗,没吐。刘彻大喜过望,立刻让御膳房记下配方,每天照做。卫初宜靠在榻上,看着刘彻像打了胜仗一样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陛下,一碗酸梅汤而已,您至于这么高兴吗?”
“至于。”刘彻坐在她身边,“你三天没吃东西了,朕能不着急?”
“臣妾喝了半碗。”
“半碗也是好的。”
窗外,秋天的阳光很好,落在椒房殿的窗棂上,将整座殿照得暖洋洋的。卫初宜靠在刘彻肩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热。已经三个月了,孩子正在长大,她的肚子微微隆起了一点,穿衣服已经能看出来了。
“陛下,”她轻声说,“您说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朕希望是女孩。”
“陛下每次都这么说。”
“朕确实希望是女孩。”刘彻低头看着她,“女孩不用继承皇位,不用像朕一样从小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活得轻松一些。”
卫初宜沉默了片刻。“如果是男孩呢?”
“如果是男孩,朕就教他做太子。”刘彻的声音很平静,“朕会教他怎么做一个好皇帝,怎么爱他的百姓,怎么守住大汉的江山。”
“陛下不怕他像前世的据儿一样……”
“不怕。”刘彻打断了她,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一世,朕会护着他。”
卫初宜靠在他怀中,没有说话。她相信他——这个男人,从重生那天起就在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而努力。他护住了她,护住了刘据,护住了卫青,护住了霍去病。他也会护住这个未出生的孩子。
刘据和霍去病的关系越来越好了。每天傍晚霍去病从期门军训练回来,刘据一定等在椒房殿门口,看到他就跑过去,然后两个人一起进来。有时候霍去病抱着刘据,有时候牵着刘据,有时候刘据自己跑在前面,霍去病跟在后面。
这天晚上,刘据和霍去病坐在地上玩积木,卫初宜在一旁看着。刘据的积木已经堆得很高了——八块,这是他目前的最高纪录。他小心翼翼地放上第九块,积木晃了晃,没有倒。他屏住呼吸,放上第十块——积木倒了一半,剩下的几块也摇摇晃晃地跟着倒了。
“哎呀!”刘据气鼓鼓地拍了一下地。
霍去病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把自己面前的积木推到他面前。“用我的。”
“表哥不玩了吗?”
“嗯。你玩。”
刘据立刻高兴起来,又开始堆。霍去病坐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扶一下快要倒的积木。卫初宜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温暖。霍去病虽然不话多,但他对刘据是真的好。他会帮刘据捡掉到地上的积木,会把自己面前的积木让给他,会在刘据快要摔倒时及时伸手扶住。这些细节,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确信——他喜欢这个表弟。
“去病,”卫初宜开口,“今天在期门军练得怎么样?”
“还好。”霍去病回答,“赵校尉说臣的箭术还需要练。”
“姨母觉得你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霍去病的声音很平静,“臣想变得更好。”
卫初宜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想起了姐姐信上的话——“他从小就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她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去病,你已经很好了。你才七岁,不用这么拼命。”
霍去病沉默了片刻。“姨母,臣想保护母亲,保护姨母,保护表弟。”他顿了顿,“所以臣要变得更强。”
卫初宜的眼眶有些热。她将他揽入怀中,像抱刘据一样抱着他。“你已经很强了。但姨母希望你知道——就算你不够强,姨母也会保护你。”
霍去病没有说话,但卫初宜感觉到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窗外的秋风吹过,吹动窗棂上的竹帘,发出轻轻的声响。
这天晚上,刘彻来到椒房殿的时候,霍去病已经回偏殿了,刘据也睡了。卫初宜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快要圆了,中秋快到了。
“陛下,”她转过头,“中秋快到了。”
“嗯。朕知道。”
“今年中秋,臣妾想让姐姐和哥哥也来宫里一起过。”
刘彻走到她身边坐下。“你姐姐?”
“臣妾姐姐一直在宫外为臣妾筹谋。臣妾从来没有好好谢过她。”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握住了她的手。“好。朕让人安排。”
卫初宜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中秋那天,椒房殿摆了家宴。来的人不多——刘彻、卫初宜、刘据、霍去病、卫子夫、卫青。一桌人围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吃着饭,说着话。
卫子夫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深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坐在卫初宜身边,握着妹妹的手,眼眶红红的,但一直在笑。
“姐姐,你瘦了。”
“瘦了好。瘦了好看。”卫子夫擦了一下眼角,“你在宫里还好吗?”
“很好。陛下对臣妾很好,据儿很乖,去病也很听话。”
卫子夫转头看向霍去病。霍去病正坐在刘据旁边,帮表弟剥螃蟹。他的动作很熟练,将蟹肉从壳中挑出来,放进刘据的碗里,干干净净的。刘据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吃着表哥给他剥的蟹肉,满脸幸福。
卫子夫看着外甥,眼眶又红了。“去病长大了。”
“是啊。他在期门军练得很刻苦,赵校尉说他很有天赋。”
“他从小就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卫子夫轻声说,“初宜,你帮姐姐看着他。别让他太拼命。”
“臣妾会的。姐姐放心。”
卫青坐在对面,看着妹妹们说话,端着酒杯,没有插话。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便服,没有甲胄,没有佩剑,整个人看着放松了很多。刘据吃完蟹肉,跑过去爬到他腿上坐着,仰着脑袋看着他。“舅舅,你什么时候教据儿骑马?”
“等你再大一些。”
“据儿已经大了!”刘据挺了挺胸,“据儿三岁了!”
卫青笑着摇了摇头。“三岁还小。等你五岁,舅舅教你。”
“五岁还要好久好久……”
“不久。一转眼就到了。”
刘据将脸埋在卫青怀中,闷闷地说了一句:“那舅舅到时候要说话算话。”
“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
刘据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好像是对的,点了点头,安静地坐在卫青怀中,听大人们说话。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玉盘挂在夜空中。月光洒在椒房殿前的石阶上,洒在荷花池的水面上,洒在每个人的身上。卫初宜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家人——刘彻、刘据、霍去病、卫子夫、卫青——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满足。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虽然她在深宫之中,但那些她爱的人都还活着,都还健康,都还在一起。
中秋宴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卫初宜站在殿门口,看着姐姐和哥哥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转回头,正对上刘彻的目光。
“陛下,在看什么?”
“看你。”刘彻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你今天很高兴。”
“臣妾当然高兴。姐姐和哥哥都在,据儿和去病也在,陛下也在。”
刘彻伸手揽住她的肩。“以后每年中秋,朕都让他们来。”
“陛下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
卫初宜靠进他怀中,闭上了眼睛。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