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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初宜刘彻

建元五年的秋天,卫初宜搬进了椒房殿。

椒房殿是皇后的寝宫,自陈阿娇被废后一直空着,如今迎来了新的主人。卫初宜站在殿门口,看着这座比她想象中还要宏大的宫殿,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她入宫两年多了,从平阳公主府的一个歌女,到大汉的皇后,住进了椒房殿。这条路她走过来了,但走过来的不止她一个人——身边有刘彻,有刘据,有卫青,有霍去病。

“娘娘,该进去了。”青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初宜迈步走进椒房殿。殿中已经重新修缮过了,墙上的漆是新刷的,柱子上的雕刻是新补的,连地砖都换了一批。陈设也换过了——不是陈家留下的旧物,而是刘彻让人重新置办的。紫檀木的床榻,金丝楠木的书案,青铜博山炉中燃着细细的沉香,整座殿中弥漫着一种沉静而温暖的气息。

“喜欢吗?”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初宜转过身,看到他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中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奏章。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刚下朝。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宣室殿在东边,椒房殿在西边,陛下顺的是哪条路?”

刘彻没有回答,唇角微微上扬,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朕想来看看你住得习不习惯。”

“臣妾还没住呢,今天刚搬。”

“那就看看你满不满意。”

卫初宜环顾四周,目光从紫檀木床榻移到金丝楠木书案,从青铜博山炉移到窗边那架新制的古琴,最后落回刘彻脸上。“陛下,这太过了。”

“不过。”刘彻握住她的手,“你是朕的皇后,住最好的宫殿,用最好的东西,天经地义。”

卫初宜的眼眶有些热,靠进他怀中,没有说话。窗外的秋风吹过,将殿中沉香的烟气吹得袅袅飘散。

椒房殿比漪澜殿大得多,但卫初宜住了几天就适应了。她每天早上去长乐宫给窦太后请安,然后回椒房殿处理宫务,下午教刘据认字读书。傍晚霍去病从期门军训练回来,她会亲自看着他洗手洗脸、换衣服、吃晚饭。日子和从前差不多,只是换了个更大的地方住。

刘据很喜欢椒房殿。他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不用再睡在卫初宜寝殿的小床上了。但他每天晚上都要跑到卫初宜的房间来,爬上她的床,在她身边躺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才肯回自己房间睡。

“母后,表哥今天教据儿练剑了。”这天晚上,刘据趴在卫初宜身边,小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是吗?表哥怎么教你的?”

“表哥说,剑要握紧,不能松。据儿握得很紧,手都红了。”他伸出小手,掌心果然红红的。

卫初宜握住他的手,轻轻揉了揉。“疼不疼?”

“不疼。据儿要像表哥一样厉害,不怕疼。”

卫初宜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据儿真乖。”

刘据在她身边躺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母后,据儿困了。”

“睡吧。母后在这里。”

“母后不要走。”

“母后不走。”

刘据闭上眼睛,小手还攥着卫初宜的衣角,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卫初宜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嘴角带着笑。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将衣角抽出来,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然后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平淡而温暖,像秋天的阳光落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刚好。

但有些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首先是卫初宜的身体。她最近总是觉得累,早上起不来,午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吃东西也没什么胃口。青禾以为她是换季的缘故,给她炖了红枣银耳羹,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

“娘娘,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青禾有些担心。

“没有,就是有点累。”

青禾看着她微微泛白的嘴唇,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没敢多说。

然后是灵泉空间。金莲最近几天格外活跃,花瓣全部张开,灵珠在花蕊中央快速旋转,散发着比平时更强的金色光芒。灵泉水面上漂浮的光点汇聚成一条细细的光带,围绕着金莲旋转,像是在守护什么。卫初宜每次进入空间都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金莲传到她的身体里,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像她怀刘据的时候。

她的心中忽然跳出一个念头。

“青禾,”她走出灵泉空间,睁开眼睛,“去请张太医来。”

“娘娘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就是想让张太医看看。”

张太医来得很快。他背着药箱走进椒房殿,行礼,坐下来,三根手指搭在卫初宜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殿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张太医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留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来,又皱起,又舒展开来——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他收回手指,睁开眼睛,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恭喜娘娘,娘娘有喜了。两个月了。”

殿中一片寂静。青禾猛地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卫初宜坐在那里,手放在小腹上,一动不动。有喜了。她又怀孕了。她的肚子里,又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生长。

“张太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胎儿还好吗?”

“很好。胎位正,脉象强健。娘娘放心。”

张太医开了安胎药,千叮咛万嘱咐前三个月要小心,然后退了下去。青禾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娘娘,太好了……太好了……”

卫初宜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的温热。什么都还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在那层皮肤下面,在那层血肉之中,有一颗小小的种子正在发芽。

刘彻是晚上来的。

他走进椒房殿,看到卫初宜坐在窗前,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整个人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幅画。

“今天怎么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起来不一样。”

卫初宜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格外清晰。她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陛下。”

刘彻的手微微一顿。“什么好消息?”

卫初宜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臣妾有喜了。两个月了。”

刘彻的手僵住了。他看着她,眼睛一动不动,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卫初宜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陛下,您的手在发抖。”

刘彻低头看着自己放在她小腹上的手,确实在发抖。他将手收回来,握了握拳,又放回去。

“两个月?”他的声音有些哑。

“两个月。张太医今天来看过了,说胎儿很好。”

刘彻看着她,又低下头看着她的肚子。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在那层衣料下面,在那层皮肤下面,又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生长。他的第二个孩子。

“朕又要当父亲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陛下不高兴吗?”

“高兴。”刘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朕很高兴。”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卫初宜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初宜。”

“嗯。”

“谢谢你。”

卫初宜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说话。

刘据是在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

青禾告诉他“娘娘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跑过去爬上卫初宜的腿,小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母后,小宝宝在哪里?”

“在母后肚子里。”

“他怎么进去的?”

卫初宜一时语塞。“这个……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现在在做什么?”

“在睡觉。”

“他什么时候出来?”

“明年春天。”

“他叫据儿什么?”

“他叫你哥哥。”

刘据想了想,似乎觉得“哥哥”这个称呼很不错,点了点头。“那据儿给他取名字。叫……叫……”他想了半天,“叫小二!”

卫初宜忍不住笑了。“为什么叫小二?”

“因为他是第二个!据儿是第一个!所以叫小二!”

“小二不好听。换一个。”

刘据又想了半天。“叫小马驹!”

“小马驹是马的名字,不是人的名字。”

“那叫小宝剑!”

“也不是人的名字。”

刘据噘了噘嘴,觉得取名字太难了。“那母后取。母后取的名字好听。”

卫初宜笑着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想着这个名字。如果是男孩,叫什么?如果是女孩,又叫什么?前世她读过史书,知道刘彻的第二个儿子叫刘闳,是王夫人所生。但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刘闳还会出生吗?还是会有另一个孩子?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她都会好好爱他。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窦太后听到的时候,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又有了?”她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听不出喜怒。

“是。张太医去看过了,两个月了。”

窦太后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卫初宜倒是个有福气的。”她放下佛珠,“去库房里挑几匹好布,再送一对玉如意过去。就说哀家贺她。”

王太后听到的时候,正在长信宫喝茶。她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卫初宜,真是个争气的。生了皇子,又怀上了。陛下有后,大汉有后,哀家放心了。”

长门宫中,陈阿娇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枚铜镜。她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今天忽然想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镜中的女人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哪里还有当年“金屋藏娇”时的半分影子。

“皇后娘娘——”宫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忙改口,“陈夫人,椒房殿那边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有喜了。”

陈阿娇的手猛地一颤,铜镜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每一片中都映出她枯槁的脸。

“有喜了。”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又要生孩子了。陛下的孩子。”

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宫女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

过了很久,陈阿娇开口了。“退下吧。”

“是。”

宫女们退了出去。陈阿娇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高墙围住的天空。秋天了,天很高,很蓝,有几只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天空中飞过,向南方飞去。她看着那些大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有了。

“本宫这辈子,连只大雁都不如。”她轻声说。大雁还能飞,她只能困在这座长门宫中,直到死。窗外,大雁越飞越远,渐渐变成了几个小黑点,消失在天的尽头。

期门军的校场上,霍去病正在练箭。

他已经七岁了,在期门军训练了三个月。从最初连马都骑不稳,到现在能在飞驰的马上射中八十步外的靶子,他用了三个月。赵校尉说他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霍去病没有回答,只是每天练得更狠了。

今天他练的是骑射——骑马飞驰,在马上拉弓射箭。靶子立在八十步外,只有碗口那么大。他策马狂奔,左手推弓,右手引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瞄准远处的靶心。弓弦一声脆响,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赵校尉站在场边,看着那支扎在靶心正中央的箭,沉默了很久。他当教头二十年,见过无数士兵,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步。

“好。”

霍去病勒住马,翻身下马,走到赵校尉面前。“赵校尉,臣还能再练一会儿。”

“不用了。今天的训练结束了。”

“臣想再练一会儿。”

赵校尉看着他额头上的汗水和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光芒,叹了口气。“半个时辰。”

“是。”

霍去病转身走回马旁,翻身上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训练。赵校尉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傍晚,霍去病回到椒房殿。他今天没有受伤——奇迹般地没有受伤。刘据照例等在殿门口,看到他回来立刻跑过去。

“表哥!表哥!据儿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母后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据儿要当哥哥了!”刘据兴奋得跳了起来,“表哥,你要当什么?”

霍去病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表哥要当表哥了。”

“表哥本来就是表哥!”

“那就再当一次表哥。”

刘据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没毛病,点了点头,拉着霍去病的手跑进殿中。

卫初宜正坐在窗前喝安胎药,看到两个孩子手牵手跑进来,放下药碗,笑着看着他们。霍去病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那里还是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姨母,表弟说得是真的吗?”

“真的。”卫初宜握住他的手,“明年春天,你就有新的表弟或表妹了。”

霍去病点了点头。“臣会保护他的。”

卫初宜的眼眶有些热。“姨母知道。去病,你一直都是姨母的好外甥。”

霍去病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不知道该说什么。刘据在旁边跳来跳去,嘴里喊着“据儿要当哥哥了据儿要当哥哥了”,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霍去病伸手将刘据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别吵了,姨母要休息。”

刘据立刻安静下来,趴在霍去病肩上,小声说:“据儿不吵。据儿乖。”

卫初宜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放在上面,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热。明年春天,这个孩子就会出生。到时候,椒房殿会更热闹。

刘彻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进椒房殿,看到卫初宜正靠在榻上,手中捏着一卷竹简,已经睡着了。青禾在旁边站着,不敢叫醒她。

“下去吧。”刘彻压低声音。

青禾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刘彻走过去,轻轻抽出她手中的竹简,放在一旁,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他坐在榻边,看着她的睡颜。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红润,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又怀了他的孩子。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散落在她脸上的碎发,指腹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窗外,月光洒在椒房殿前的石阶上,银光闪闪。长安城的秋天,夜晚有些凉,但椒房殿中,很暖。

卫初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放在小腹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刘彻低头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唇角微微上扬。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初宜,朕等你。等这个孩子出生,等据儿长大,等去病成为大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朕有一辈子的时间等。”

窗外,大雁的叫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一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