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初宜昏迷的第三日,长安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像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样,砸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漪澜殿前的荷花池涨了水,浑浊的泥水漫上了石阶,荷叶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粉白色的花瓣飘了一池。
刘彻坐在卫初宜的榻边,三天没有离开。
他批奏章在漪澜殿批,见大臣在漪澜殿见,用膳在漪澜殿用,睡觉在榻边靠着睡。侍从们劝他回宣室殿,他不听;大臣们劝他以国事为重,他不听;连窦太后派人来劝,他也不听。
“朕的夫人生死未卜,朕哪里都不去。”
窦太后听完宫女的回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由他去吧。”
刘据这三天也寸步不离地守在漪澜殿。他不去御花园玩了,不去长乐宫给太太请安了,连宝剑都不玩了。他就坐在卫初宜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时不时地叫她一声。
“母妃,你醒醒。据儿想你了。”
卫初宜没有反应。她的脸色依然是灰白的,嘴唇依然是发紫的,呼吸依然是微弱的。但她的脉搏没有消失,她的心跳没有停止。她还在,只是醒不过来。
张太医每天来诊脉三次。每次诊完,他的眉头都会皱得更紧一些。
“陛下,夫人的脉象……和昨天一样。”
“一样是什么意思?没有恶化?”
“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刘彻沉默了片刻。“没有恶化,就是好事。”
“陛下说得是。”
张太医退下后,刘彻握着卫初宜的手,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初宜,朕在等你。据儿也在等你。你哥哥已经从边境赶回来了,明天就到。你忍心让他看到你这个样子吗?”
卫初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一动,像是被风吹过的蛛丝,几乎感觉不到。但刘彻感觉到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初宜?你听到了?”
卫初宜没有反应。但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明显一些。
刘彻的眼眶红了。
“你听到了。你知道朕在等你,你知道据儿在等你,你知道你哥哥要回来了。你在努力,对不对?”
卫初宜的手指没有再动。但刘彻知道,她没有放弃。她还在。
刘据从旁边爬过来,趴在卫初宜身边,小手摸着她的脸。
“母妃,舅舅要回来了。舅舅说给据儿带小马驹。母妃,你醒醒,据儿带你去看小马驹。”
窗外的雨还在下。长安城的夏天,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天。
卫青是在第四天清晨到达长安的。
他从边境昼夜兼程,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他浑身上下都是泥水和尘土,甲胄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不是他的血,是路上遇到了一小股匈奴骑兵,他顺手杀了十几个,耽误了半天。
他冲进漪澜殿的时候,刘彻正坐在榻边,刘据趴在卫初宜身边睡着了。卫青站在殿门口,看着榻上那个面色灰白、嘴唇发紫、一动不动的妹妹,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榻边跪下。
“初宜。”他的声音有些哑,“哥哥来了。”
卫初宜没有反应。
卫青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得像一块石头。他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像小时候她摔倒了他扶她起来一样。
“初宜,哥哥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哥哥。”
卫初宜的手指动了一下。
卫青感觉到了,身体猛地一僵。“初宜?”
卫初宜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眼睛,但睁不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初宜,你别急。哥哥在这里。”卫青的声音在发抖,“你不用说话,不用睁眼。你只要知道哥哥来了就行。”
刘据被声音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卫青,一下子扑了过去。“舅舅!舅舅!母妃不动了!据儿叫她她不理据儿!”
卫青抱住他,在他背上拍了拍。“舅舅知道了。母妃会醒的。”
“真的吗?”
“真的。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
刘据擦了擦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据儿相信舅舅。”
卫青抱着刘据,在榻边坐下。他看着妹妹灰白的脸,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初宜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地朝他跑过来,摔倒了,趴在地上,仰着脑袋看着他,不哭,只是叫“哥哥哥哥”。他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拍拍她身上的土。她抱着他的腿,仰着脑袋笑,露出两颗小乳牙。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初宜,”他的声音很低,“你答应过哥哥,要在宫里好好照顾自己。你说话不算话。”
卫初宜没有反应。但她的手在卫青手中微微暖了一点。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
刘彻坐在榻的另一边,看着这兄妹二人,没有说话。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卫初宜昏迷的第五日,灵泉空间中的金莲动了一下。
不是花瓣合拢或张开,而是整朵花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一个沉睡的人翻了个身。灵珠还是黯淡的,但黯淡的光芒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在风中摇摇欲坠,但还没有灭。
卫初宜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在黑暗中飘了很久很久。有时候她会听到声音——有人叫她“初宜”,有人叫她“母妃”,有人叫她“夫人”。那些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但她记得那些声音。有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叫她“初宜”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风。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软,叫她“母妃”的时候带着奶声奶气,像棉花糖。有一个声音很稳很静,叫她“初宜”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山。
她在黑暗中循着那些声音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路很长,很黑,但她没有停。
卫初宜昏迷的第六日,朝堂上有人开始说话了。
“陛下,夫人昏迷多日,太医束手无策。国不可一日无后,陛下应该考虑另立皇后的事。”
说话的是一个老臣,窦太后那边的人。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清楚——卫初宜快死了,趁早换人。
刘彻坐在御案之后,看着他,目光冰冷得像冬天的冰。
“你说什么?”
老臣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臣是为陛下着想。陛下春秋鼎盛,后宫不可无主。夫人虽然生了皇子,但如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朕的夫人还没死。”刘彻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你是在咒她死?”
“臣不敢!”
“不敢?朕看你很敢。”刘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老臣,“朕告诉你,朕的夫人不会死。就算她一辈子醒不过来,她也是朕的夫人。谁要是再敢在朝堂上说这种话,朕砍了他的脑袋。”
朝堂上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再说话。
卫青站在武将队列中,看着刘彻,目光中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妹妹,没有嫁错人。
当天晚上,卫青在漪澜殿中对刘彻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替初宜谢谢您。”
刘彻摇了摇头。“不用谢。朕不是在护她,朕是在护朕的夫人。”
卫青沉默了片刻。
“初宜会醒的。”他说,“她从小就这样,看着软,其实比谁都倔。她不会认输的。”
刘彻转过头,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卫初宜。
“朕知道。”
卫初宜昏迷的第七日,馆陶公主来了。
她没有去漪澜殿——她知道去了也进不去,刘彻不会让她靠近卫初宜。她去了长门宫,去看她的女儿。
陈阿娇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枚铜镜,正在照自己的脸。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是老了十岁。但她的眼神还是亮的,亮得有些不正常。
“母亲来了?”她从铜镜中看了馆陶公主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母亲是来看女儿笑话的?”
馆陶公主走到她面前,看着女儿消瘦的脸和凹陷的眼窝,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阿娇,你瘦了。”
“瘦了好。瘦了好看。”陈阿娇放下铜镜,转过身看着母亲,“母亲,那个贱婢死了吗?”
馆陶公主沉默了片刻。“没有。还在昏迷。”
“还在昏迷?”陈阿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失望,“那个方士说七天之内必死无疑。七天到了,她还没死。”
“阿娇,你收手吧。”馆陶公主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已经把自己搭进去了,不要再——”
“收手?”陈阿娇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母亲,女儿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收手的了。皇后之位没了,陛下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女儿只有这条命了。如果那个贱婢死了,女儿这条命也值了。”
馆陶公主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阿娇,你这是何苦……”
“母亲,你不懂。”陈阿娇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懂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爱上别人的感觉。你不懂看着别人生下他的孩子、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而行的感觉。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馆陶公主说不出话来。
陈阿娇转过身,重新拿起铜镜,照着自己的脸。
“母亲,你说女儿是不是很丑?”
“不丑。你是母亲的女儿,你一点也不丑。”
“那为什么陛下不喜欢我?”陈阿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为什么他喜欢那个贱婢?她哪里比我好?她长得比我好看吗?她比我更聪明吗?她比我更爱他吗?”
馆陶公主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女儿。
“阿娇,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陈阿娇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涸得像一口枯井,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卫初宜昏迷的第八日,灵泉空间中的金莲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轻颤,而是整朵花缓缓地张开了。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像是清晨的花朵迎接阳光。灵珠中的金色光芒从黯淡变成了微弱,从微弱变成了明亮,从明亮变成了璀璨。灵泉水面上漂浮的光点一颗一颗地重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一盏的灯。
卫初宜的意识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那光很远,很小,像远处窗口透出的一丝烛光。她朝着那光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她伸出手,朝着那光的方向。
卫初宜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微微一动,而是明显的、用力的、像是在抓住什么的一动。刘彻正在旁边批奏章,余光扫到她的手,手中的笔顿住了。
“初宜?”
卫初宜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她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重,很沉。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光。
刺眼的光。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慢慢地、彻底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漪澜殿的天花板,上面绘着金色的云纹,在烛光中一闪一闪的。她愣了片刻,然后慢慢转过头。
刘彻坐在榻边,手中还握着笔,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刘彻的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没有去捡,只是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初宜。”他的声音有些哑,“你醒了。”
“臣妾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卫初宜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梦里有陛下,有据儿,有哥哥。你们都在叫臣妾,臣妾就循着声音走过来了。”
刘彻低下头,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走了八天。”他的声音很低,“朕等了八天。”
“八天?”卫初宜愣了一下,“臣妾觉得只是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刘彻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这八天朕是怎么过的吗?”
卫初宜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满是胡茬的下巴,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陛下瘦了。”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刘据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抱着那把宝剑。他跑到榻边,看到卫初宜睁着眼睛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母妃!母妃醒了!”他扑到榻上,抱着卫初宜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据儿好想母妃……据儿每天都叫母妃……母妃不理据儿……”
卫初宜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有些哽咽。“母妃听到了。母妃在梦里听到了。据儿叫母妃,母妃就循着声音走过来了。”
刘据抬起泪汪汪的脸,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据儿的声音最好听了,母妃一下子就听到了。”
刘据破涕为笑,将脸埋进卫初宜的怀中,蹭来蹭去。“母妃以后不要睡觉了。据儿害怕。”
“好。母妃以后不睡那么久了。”
卫青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卫初宜正靠在枕头上喝粥。她八天没有进食,张太医说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只能先喝一点粥,慢慢养。
卫青站在殿门口,看着妹妹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粥,脚步顿住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过去。
卫初宜抬起头,看到了他。
“哥哥?”
卫青走过去,在榻边蹲下,看着她的脸。
“你瘦了。”他说。
“哥哥也瘦了。”卫初宜放下粥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哥哥从边境赶回来的?”
“嗯。跑死了两匹马。”
卫初宜的眼泪掉了下来。“哥哥,臣妾让你担心了。”
卫青摇了摇头,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醒了就好。”
刘据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抱着他的宝剑,仰着脑袋,忽然说了一句:“母妃,舅舅哭了。”
卫青别过脸去,擦了一下眼睛。
“舅舅没哭。舅舅眼睛进沙子了。”
“殿里没有沙子。”刘据歪着脑袋。
“那就是舅舅想母妃了。”卫青的声音有些哑。
刘据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有道理。他爬上卫青的腿,坐在他怀中,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脸。“舅舅不哭,母妃醒了。”
卫青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殿中很安静。刘彻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落在卫初宜的脸上,将她苍白的脸色映得有了一丝血色。
长安城的夏天,暴雨过后,天总是特别蓝。
九天之上,天幕亮起。
大唐贞观年间,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露台上,仰头看着天幕上浮现的文字。
【汉武帝时代·建元四年·卫初宜苏醒】
【卫初宜昏迷八日后苏醒。灵泉空间中的金莲重新绽放,灵珠恢复光芒。她在黑暗中循着刘彻、刘据、卫青的声音走回了光明。】
【刘彻八日不曾离开漪澜殿,拒绝朝臣“另立皇后”的提议。卫青从边境昼夜兼程赶回长安。】
【馆陶公主去长门宫探望陈阿娇。陈阿娇问:“那个贱婢死了吗?”得知卫初宜未死,她失望地说:“她还没死。”】
李世民看完这些文字,沉默了很久。
“卫初宜醒了。”他开口,“这场与巫蛊的较量,她赢了。”
“不是她赢了,是灵泉空间赢了。”长孙皇后说,“那股力量保护了她。如果她没有灵泉空间,八天前就已经死了。”
“但她有。”李世民说,“这就是她的命。她有长生不老药,有灵泉空间,有刘彻,有刘据,有卫青。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走了回来。”
叶罗丽仙境中,花海潮圣殿内,所有的仙子和叶罗丽战士齐聚一堂。
“醒了!”王默激动得跳了起来,“卫初宜醒了!”
“金莲重新绽放了。”陈思思的眼眶红红的,“灵珠也恢复了光芒。灵泉空间保护了她。”
“她在黑暗中循着声音走回来。”齐娜的眼泪掉了下来,“刘彻叫她,刘据叫她,卫青叫她。这些声音像一根绳子,把她从黑暗中拉了回来。”
“刘彻说‘朕等了八天’。”舒言推了推眼镜,“一个帝王,八天不离开一个昏迷的女人。这份情意,不是假的。”
“陈阿娇还在问‘她死了吗’。”建鹏的声音有些沉,“她还没有放下。她永远不会放下了。”
辛灵仙子望着天幕上那个靠在枕头上喝粥的女子,轻声说:“她走过来了。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光明。”
天幕缓缓消散。
长安城的夜,很安静。
漪澜殿中,刘彻坐在榻边,握着卫初宜的手。刘据趴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卫青在偏殿休息,明天就要回边境了。
“陛下。”卫初宜轻声开口。
“嗯。”
“陈阿娇……怎么样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废了。幽禁长门宫。”
卫初宜没有说话。
“你想说什么?”刘彻看着她。
“臣妾想说——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在意陛下了。”
刘彻沉默了很久,久到卫初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朕知道。但朕不能因为她太在意朕,就原谅她对你做的事。”
卫初宜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月光洒在荷花池上,水面银光闪闪。长安城的夏天,夜晚还有些热,但漪澜殿中,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