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春
建元四年的夏天,陈阿娇的病好了。
不是慢慢好的,而是一夜之间好的。那天早上,宫女们走进寝殿,发现她坐在妆台前,自己梳头,自己描眉,自己涂唇。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梳妆了。宫女们愣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愣着干什么?”陈阿娇从铜镜中看了她们一眼,“进来伺候。”
大宫女连忙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梳子。“皇后娘娘今日气色真好。”
“本宫的病好了。”陈阿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当然气色好。”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漪澜殿中,卫初宜正在给刘据喂粥。小家伙现在已经能自己吃了,但每次都要抢勺子,抢过来自己舀,糊得满脸都是。卫初宜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喂,忙得不亦乐乎。
“夫人。”青禾从外面走进来,压低声音,“皇后娘娘的病好了。”
卫初宜的手微微一顿。“好了?不是说郁结于心,要静养很久吗?”
“不知道。听说是一夜之间好的。今天早上起来,自己梳妆打扮,精神很好,和之前判若两人。”
卫初宜沉默了片刻。陈阿娇的病好了——这当然是好事,但她的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陈阿娇的病来得突然,好得也突然。一个人郁结于心那么久,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好了?除非她找到了什么让她振作起来的东西。
“青禾,让人留意一下长门宫的动静。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是。”
刘据坐在小椅子上,满脸米糊,仰着脑袋看着卫初宜。“母妃,谁病了?”
“没有人病了。你吃你的。”
“据儿没病!据儿壮壮的!”刘据举起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米糊甩了一地。
卫初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她的儿子永远是那个白白胖胖、没心没肺、只知道吃和玩的小家伙。
长门宫中,陈阿娇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的木偶。
木偶只有手指那么长,用黄杨木雕刻而成,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女子的形状。木偶的胸口贴着一张小小的黄纸,上面写着一个生辰八字——卫初宜的生辰八字。
“皇后娘娘,”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宫女从殿外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陈阿娇将木偶握在手心,转过身。“在哪里?”
“在椒房殿。奴婢按照娘娘的吩咐,埋在正殿的柱子下面。”
陈阿娇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巫蛊之术,是宫中大忌。”那个宫女的声音有些发抖,“娘娘,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陈阿娇的声音很平静,“椒房殿是本宫的寝宫,谁会去搜本宫的寝宫?”
宫女不敢再说话。
陈阿娇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偶,目光幽深。
卫初宜,你以为你赢了?不。真正的赢家,是活到最后的人。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堆奏章,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页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
“陛下,”侍从跪在殿中,“长门宫那边有动静。”
“说。”
“皇后娘娘的病好了。但——臣发现一件事。”侍从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一个宫外的方士,在前几日偷偷进了长门宫。馆陶公主的人带进来的。”
刘彻的手指顿了一下。
“方士?干什么的?”
“目前还不清楚。但皇后娘娘见过那个方士之后,病就好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方士——这些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打着占卜、炼丹、祈福的幌子,实际上干的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果只是占卜问卦,倒也没什么,但如果是——
“继续盯着。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
侍从退下后,刘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阿娇,你最好不要做傻事。
漪澜殿中,卫初宜正在午睡。
刘据被青禾带去御花园玩了,殿中很安静,只有蝉鸣声从窗外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摇篮曲。卫初宜躺在榻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灵泉空间中的金莲静静地绽放着,灵珠在花蕊中央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芒。
忽然,金莲的花瓣猛地一颤。
灵珠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黯淡了下去。灵泉空间中的金色光雾开始消散,灵泉水面上漂浮的光点一颗一颗地熄灭,像是有人吹灭了一盏一盏的灯。
卫初宜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
她感觉到了什么——一股冰冷的、阴寒的力量,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渗透过来,穿过宫墙,穿过殿门,穿过她的皮肤,渗入她的经脉。那股力量和灵泉空间中的灵气完全不同。灵气是温暖的、柔和的、充满生机的;而这股力量是冰冷的、尖锐的、带着恶意的。
它在侵蚀她。
卫初宜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想动,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完全不听使唤。她的意识在黑暗中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像溺水的人被水流拖向深渊。
灵泉空间中的金莲又颤了一下,花瓣微微合拢,像是在保护什么。灵珠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变成了一颗灰暗的珠子,悬浮在花蕊中央,死气沉沉。
卫初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殿中很安静。蝉鸣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这个夏日的午后奏乐。
但漪澜殿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青禾带着刘据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刘据在御花园玩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捏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花。
“母妃!据儿给母妃带花了!”他跑进殿中,举着那朵野花,朝卫初宜的榻边跑去。
跑到榻边,他停了下来。
卫初宜躺在榻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她的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缩着,像一朵枯萎的花。
“母妃?”刘据歪着脑袋,伸出手,推了推她的胳膊,“母妃,据儿回来了。”
卫初宜没有反应。
“母妃!”刘据加大了力气,又推了一下,“母妃,你醒醒!”
卫初宜还是没有反应。
刘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不知道母妃怎么了,但他知道母妃不动了,不说话了,不理他了。他把野花放在卫初宜枕边,转身跑向殿外,一边跑一边喊。
“青禾!青禾!母妃不动了!”
青禾正在殿外和一个小宫女说话,听到刘据的喊声,脸色一变,快步跑进殿中。她看到卫初宜的脸色,心中一沉,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快!去请张太医!去禀报陛下!”青禾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慌,“快!”
漪澜殿瞬间乱了起来。宫女们跑来跑去,端水的端水,拿帕子的拿帕子,点灯的点灯——虽然现在还是白天。
刘据站在榻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小手紧紧地攥着卫初宜的衣角。
“母妃,你醒醒。据儿给你带了花。母妃,你看看据儿的花。”他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花是黄的,据儿摘的。母妃,你睁开眼睛看看。”
卫初宜没有反应。
张太医来得很快。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药箱都差点掉了。他冲到榻边,伸手搭上卫初宜的脉搏,闭上眼睛。殿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刘据抽泣的声音。
张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卫初宜手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收回手指,睁开眼睛,脸色凝重得可怕。
“夫人这是——”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被人下了巫蛊。”
青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巫蛊?怎么可能?漪澜殿中从来没有——”
“不是漪澜殿。”张太医摇了摇头,“巫蛊之术,可以在任何地方施。只要施术的人拿到了夫人的生辰八字,就可以隔着很远对夫人下手。”
青禾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刘据听不懂“巫蛊”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得懂“下”和“手”这两个字。他听过舅舅说“打坏人”,知道“下手”就是欺负人。有人欺负母妃了。
“谁欺负母妃?”他仰着脑袋,眼泪汪汪地看着青禾,“据儿去打坏人!”
青禾蹲下身,抱住他,眼泪也掉了下来。
“殿下不要怕。陛下会来救夫人的。”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彻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的脸色铁青,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他走到榻边,看到卫初宜灰白的脸色和发紫的嘴唇,手指猛地攥紧了。
“怎么回事?”
张太医跪下。“陛下,夫人被人下了巫蛊。”
刘彻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能治吗?”
“臣……臣尽力。”张太医的声音有些发颤,“巫蛊之术,非药石所能及。臣可以开一些安神的药,稳住夫人的心脉,但要彻底清除巫蛊的影响,需要找到施术的人,毁掉施术的媒介。”
刘彻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侍从。
“传朕旨意,封锁后宫。任何人不得出入。搜查每一座宫殿,每一个角落。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立刻来报。”
“是。”
刘彻转过身,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卫初宜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得像一块石头。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中,两只手包着,试图给她一点温暖。
“初宜,朕在这里。”他的声音很低,“你不要怕。”
刘据站在旁边,看着父王握着母妃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爬上榻,挤到卫初宜身边,将脸贴在她的胳膊上。
“母妃,据儿也在。据儿陪着母妃。”
刘彻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说话。
搜查进行了整整一天。
侍从们翻遍了后宫每一座宫殿,每一个角落,每一间偏殿,每一间库房,甚至每一间茅房都没有放过。宫女们的箱笼被打开,衣物被翻出来,首饰被一件一件检查。没有人敢反抗——天子的旨意,谁敢反抗?
长门宫中,陈阿娇坐在窗前,手中捏着茶杯,面色平静。
宫女们在她殿中翻箱倒柜地搜查,她像没看见一样,一口一口地喝茶。搜查的侍从们查遍了长门宫的每一间屋子,每一道墙缝,每一块地砖,什么也没有找到。他们向陈阿娇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陈阿娇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椒房殿是她的寝宫,谁会去搜皇后的寝宫?
除了椒房殿。
侍卫长站在椒房殿前,犹豫了很久。
椒房殿是皇后娘娘的寝宫,按理说不在搜查范围之内。但天子的旨意是“搜查每一座宫殿”——每一座。他咬了咬牙,一挥手。
“搜。”
侍卫们鱼贯而入。椒房殿中的宫女们惊叫着躲到一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搜查进行了大约半个时辰,侍卫们在正殿的柱子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黄杨木雕的木偶,只有手指那么长,胸口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一个生辰八字。木偶的周围散落着几根头发和几片指甲,用红布包裹着,埋在柱子下面的土里。
侍卫长拿起木偶,脸色大变。
“快去禀报陛下!”
宣室殿中,刘彻看着手中的木偶,手指在微微发抖。木偶上的生辰八字他认得——那是卫初宜的生辰八字。木偶的胸口被钉了一根针,针尖深深地扎进木头里,像是扎在一个活人的心脏上。
“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回陛下,在椒房殿正殿的柱子下面。”
刘彻闭上眼睛。
椒房殿。阿娇的寝宫。
他早该想到的。阿娇的病一夜之间好了——不是好了,是找到了新的“药”。巫蛊之术,方士,木偶,生辰八字。她疯了。
“传朕旨意,”刘彻睁开眼睛,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废皇后陈氏,迁出椒房殿,幽禁长门宫。馆陶公主刘嫖,纵女行巫蛊之事,削封邑五百户。涉事方士,缉拿归案,凌迟处死。”
侍从们跪了一地。“陛下——”
“去办。”
“是。”
消息传遍后宫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陈阿娇坐在长门宫中,听完侍从宣读的旨意,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废皇后?”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本宫早就不是皇后了。名分上不是,实际上也不是。现在连名分都没有了。”
侍从低着头,不敢接话。
陈阿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卫初宜死了吗?”她问。
侍从愣了一下。“回……回废后,夫人还在昏迷中。”
“还在昏迷?”陈阿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失望,“本宫以为她会死的。那个方士说,七天之内必死无疑。”
侍从不敢再听下去了,行了一礼,退出了长门宫。
陈阿娇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星,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卫初宜,本宫输了。本宫不是输给你,是输给了命。但你也没有赢。你还在昏迷,也许永远醒不过来。本宫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得到。
馆陶公主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府中用晚膳。她听完侍从的禀报,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废后?削封邑?”她的声音在发抖,“阿娇她——她真的做了?”
侍从低着头,不敢说话。
馆陶公主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阿娇,母亲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轻举妄动。你不听。现在好了,你把自己搭进去了,把母亲也搭进去了。
她睁开眼睛,目光冰冷。
“备车,本宫要入宫。”
漪澜殿中,卫初宜还在昏迷。
刘彻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他是帝王,帝王不能哭。
刘据趴在卫初宜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已经哭累了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呼吸有些不稳,偶尔在梦中抽泣一下。
“陛下,”张太医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夫人的脉象,与常人不同。”张太医斟酌着措辞,“她的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抵御巫蛊的侵蚀。那股力量虽然被压制了,但没有消失。臣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
刘彻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夫人也许不会死。那股力量会保护她。但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臣说不准。”
刘彻沉默了片刻。
“你尽力。”
“臣遵旨。”
张太医退了下去。刘彻转过头,看着卫初宜灰白的脸,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初宜,朕等你。”他的声音很低,“不管多久,朕都等你。”
刘据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母妃”,小手攥紧了她的衣角。
窗外,夜风吹过,荷花池中的荷叶轻轻摇曳。长安城的夏天,夜晚还有些热,但漪澜殿中,很冷。
九天之上,天幕亮起。
大唐贞观年间,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露台上,仰头看着天幕上浮现的文字。
【汉武帝时代·建元四年·巫蛊之祸】
【陈阿娇病愈后,在椒房殿使用巫蛊之术,以木偶、生辰八字、头发、指甲等物诅咒卫初宜。卫初宜陷入昏迷,灵泉空间中的金莲合拢,灵珠黯淡。】
【刘彻下令搜查后宫,在椒房殿正殿柱子下发现木偶。刘彻下旨:废皇后陈氏,迁长门宫幽禁;馆陶公主削封邑五百户;涉事方士凌迟处死。】
【卫初宜仍在昏迷中,但张太医言其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抵御巫蛊的侵蚀。】
李世民看完这些文字,沉默了很久。
“陈阿娇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开口,“巫蛊之术,自寻死路。”
“她不是自寻死路。”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的挣扎。她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但她不甘心。她想拉着卫初宜一起死。”
“她差一点就成功了。”李世民说,“如果不是卫初宜体内的那股力量——”
“那是灵泉空间。”长孙皇后说,“长生不老药和灵泉空间,给了卫初宜第二条命。”
叶罗丽仙境中,花海潮圣殿内,所有的仙子和叶罗丽战士齐聚一堂。
“巫蛊!”王默的脸色白了,“陈阿娇居然用巫蛊害卫初宜!”
“她疯了。”陈思思的声音有些发抖,“巫蛊之术是宫中大忌,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知道,但她还是做了。她已经不在乎后果了。”
“刘彻废了她。”建鹏说,“这次是真的废了。不是冷落,不是疏远,是正式的、下了旨的废后。”
“但卫初宜还在昏迷。”齐娜的眼眶红了,“她能醒过来吗?”
“灵泉空间还在保护她。”舒言推了推眼镜,“金莲合拢了,灵珠黯淡了,但空间还在。只要空间不灭,她就不会死。”
“她需要时间。”颜爵摇着扇子,难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灵泉空间会慢慢清除巫蛊的影响。但这个过程需要多久,没有人知道。”
辛灵仙子望着天幕上那个躺在榻上、脸色灰白的年轻女子,轻声说:“她入宫两年,经历了多少风雨?陈阿娇的刁难,馆陶公主的敌意,窦太后的审视,后宫的明枪暗箭。她都挺过来了。这一次,她也会挺过来的。”
天幕缓缓消散。
长安城的夜,很漫长。
漪澜殿中,刘彻握着卫初宜的手,坐在榻边,一夜没有合眼。刘据趴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在睡梦中偶尔抽泣一下。
窗外,天渐渐亮了。
但漪澜殿中的灯,一直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