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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初宜刘彻

建元四年的春天,陈阿娇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病。她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宫女们跪了一地,哭着求她进膳,她像没听见一样。大宫女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去请馆陶公主。

馆陶公主来的时候,陈阿娇已经躺了整整一天了。她走进殿中,看到女儿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阿娇。”她在床边坐下,握住女儿的手。

陈阿娇的手指冰凉,没有任何反应。馆陶公主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声音低了下去:“阿娇,母亲来了。”

陈阿娇的眼珠动了动,终于从帐顶移到了母亲脸上。那双眼睛曾经是骄傲的、张扬的、不可一世的,如今却像两口枯井,看不到任何光彩。

“母亲。”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多久没来了?”

馆陶公主的手指微微攥紧。“他忙。”

“忙?”陈阿娇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忙着去漪澜殿。忙着抱那个贱婢的儿子。忙着和那个贱婢的哥哥商量怎么打匈奴。他忙,忙着陪别人。”

馆陶公主没有说话。

“母亲,女儿是不是已经被废了?”陈阿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名分上还是皇后,实际上什么都不是了。陛下不来看我,大臣们不来请安,连宫女都在背后议论我。她们说我善妒,说我容不下人,说我不配当皇后。”

“谁说的?”馆陶公主的声音冷了下来,“告诉母亲,谁说的?”

“所有人。”陈阿娇闭上眼睛,“所有人都在说。母亲,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殿中一片寂静。馆陶公主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女儿苍白消瘦的脸,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想起阿娇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在长乐宫中跑来跑去,窦太后坐在榻上,看着她笑。那时候的阿娇,是整个大汉最尊贵的女孩,要什么有什么,谁也不敢让她不高兴。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从刘彻登基开始?从卫初宜入宫开始?还是更早——从刘彻说出“金屋藏娇”那个承诺开始?那个承诺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的。阿娇信了,信了一辈子。但刘彻呢?他还记得吗?

“母亲。”陈阿娇睁开眼睛,看着馆陶公主,“那个贱婢现在是不是很得意?生了皇子,哥哥当了大将军,陛下天天陪着她,连祖母都对她和颜悦色了。她是不是觉得她已经赢了?”

馆陶公主没有回答。

“她赢了。”陈阿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她自己,“母亲,她赢了。女儿输了。”

“你没有输。”馆陶公主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皇后。只要你是皇后,你就没有输。”

“皇后?”陈阿娇笑了一下,“一个没有陛下宠爱的皇后,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皇后——这样的皇后,和废后有什么区别?”

馆陶公主说不出话来。

陈阿娇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她的手从馆陶公主手中滑落,搭在床边,像一朵枯萎的花。

馆陶公主在女儿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站起身来。她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阿娇说得对。她输了。不是输给卫初宜,是输给了自己。她的骄横、她的善妒、她的沉不住气——这些把刘彻推得越来越远。但她是馆陶公主的女儿,她不能就这样认输。

馆陶公主抬起头,望向漪澜殿的方向。夕阳将那座宫殿染成了橘红色,远远看去,像一团燃烧的火。

卫初宜。你以为你赢了?还早。

漪澜殿中,卫初宜正在教刘据认字。小家伙两岁多了,能认不少字了——“人”“天”“日”“月”“大”“小”“多”“少”。今天教的是“母”和“父”。她在帛纸上写了两个大字,指着“母”对刘据说:“这是‘母’。母妃的母。”

刘据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指着“母”字说:“母妃。”

“对。那这个呢?”卫初宜指着“父”字。

“父王!”刘据兴奋地拍手,“据儿认得!父王!”

“据儿真聪明。”卫初宜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刘据高兴得手舞足蹈,拿起毛笔,在帛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母”字——不像,但卫初宜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模仿。

“夫人。”青禾从外面走进来,压低声音,“长门宫那边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病了。”

卫初宜的手微微一顿。“什么病?”

“不知道。太医去看过了,说是郁结于心,没什么大碍,但需要静养。馆陶公主今天入宫了,在长门宫待了大半天。”

卫初宜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青禾退了下去。卫初宜低头看着正在专心画字的刘据,心中转了几个念头。陈阿娇病了。郁结于心——说白了就是气的。她气的什么?气的刘彻不来,气的自己生了皇子,气的哥哥当了大将军,气的窦太后对她和颜悦色。她是被气病的。

卫初宜不应该同情她。这个女人入宫以来,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处处刁难,处处针对,恨不得她死。但此刻听到她病了,卫初宜心中却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陈阿娇也是一个可怜人。嫁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丈夫,守着一个空壳子的皇后之位,看着别的女人生了皇子、得了宠爱、一步步逼近她的位置。她的骄横和善妒,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虽然这种方式把她推得更远了。

刘彻来的时候,卫初宜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刘彻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病了?”

“是。臣妾听说是郁结于心。”

刘彻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背影有些僵硬。

“陛下不去看看皇后娘娘吗?”卫初宜轻声问。

刘彻没有回头。“朕去了,她会更生气。”

卫初宜没有说话。

“她不想见朕。”刘彻的声音很低,“朕每次去长门宫,她不是哭就是闹,要么就是冷嘲热讽。朕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不对。朕去了,她的病不会好,只会更重。”

卫初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刘彻沉默了很久,久到卫初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朕不知道。”

这是刘彻第一次在她面前说“不知道”。他是帝王,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掌控,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不确定的一面。但今天他说了——不知道。

卫初宜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臣妾想说一句话,陛下不要生气。”

“说。”

“皇后娘娘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在意陛下了。”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复杂。“你在替她说话?”

“臣妾不是在替她说话。”卫初宜摇了摇头,“臣妾只是觉得,一个人太在意另一个人,在意到忘了自己,就会变得面目全非。皇后娘娘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太在意陛下了。”

刘彻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他低声说,“但朕给不了她想要的。”

窗外,夜风吹过,荷花池中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长安城的春天,夜晚还有些凉,但漪澜殿中,很暖。

刘据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父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刘彻走过去,将被子给他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向殿外。

“陛下要去哪里?”卫初宜问。

“宣室殿。还有奏章要批。”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初宜。”

“嗯。”

“谢谢你替她说话。虽然她不领情。”

卫初宜笑了笑。“臣妾不是替她说话。臣妾是替陛下说。”

刘彻看着她,目光中有温柔,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出了漪澜殿。

第二天,陈阿娇的病情加重了。

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太医来看过了,说是郁结于心,开了安神的药,但药端到她嘴边,她也不喝。馆陶公主又来了,这次她没有劝,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母亲。”陈阿娇忽然开口。

“母亲在。”

“祖母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孩子?”

馆陶公主知道她说的是刘据。“太皇太后……对他还好。”

“还好?”陈阿娇笑了一下,“母亲不要骗女儿了。女儿听说,祖母笑了。为了那个孩子笑了。女儿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过祖母笑。”

馆陶公主没有说话。

“祖母不喜欢女儿。”陈阿娇的声音很平静,“她从来不喜欢女儿。她觉得女儿骄横,觉得女儿善妒,觉得女儿不配当皇后。但她对那个孩子笑。她对那个贱婢说‘你比哀家想象的好’。母亲,女儿是不是真的很差?”

馆陶公主的眼眶红了。

“阿娇,你不差。你是母亲的女儿,你是大汉的皇后,你不差。”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她?”陈阿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陛下喜欢她,祖母喜欢她,大臣们喜欢她,连她那个当大将军的哥哥都喜欢她。为什么?她到底哪里比我好?”

馆陶公主说不出话来。

“母亲,女儿不甘心。”陈阿娇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女儿真的不甘心。”

馆陶公主将女儿搂进怀中,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

“阿娇,母亲不会让你输的。”

窗外,春风吹过,长门宫前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粉色的碎锦。

未央宫的另一端,漪澜殿中,刘据正坐在卫初宜怀中,听她讲故事。

“……然后啊,那只小兔子就找到了它的妈妈。”

“据儿也要找妈妈。”刘据仰着脑袋,看着卫初宜,“据儿的妈妈在这里。”

卫初宜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母妃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父王呢?”刘据歪着脑袋,“父王在哪里?”

“父王在宣室殿,批奏章。”

“批奏章是什么?”

“就是做事情。父王有很多事情要做。”

刘据想了想,从卫初宜怀中滑下来,抱着他的宝剑,摇摇晃晃地走向殿外。

“据儿去找父王!”

“据儿,回来——外面冷——”

刘据不听,已经跑出了殿门。卫初宜赶紧追出去,看见儿子抱着宝剑,走在回廊中,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摇摇晃晃但很认真。

她跟在后面,没有拦他。

宣室殿到了。门口的侍从看到刘据,连忙蹲下身。“皇子殿下,陛下在忙——”

“据儿要见父王!”刘据抱着宝剑,仰着脑袋,理直气壮地说。

侍从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正要再说什么,殿中传来了刘彻的声音。

“让他进来。”

侍从连忙让开。刘据抱着宝剑,跨过门槛,走进宣室殿。殿很大,比漪澜殿大好多倍,他站在门口,仰着脑袋看着高高的穹顶和巨大的柱子,嘴巴张得大大的。

“哇——”

刘彻坐在御案之后,放下笔,看着门口那个抱着宝剑、张着嘴巴、一脸震惊的小家伙,唇角微微上扬。

“过来。”

刘据回过神来,抱着宝剑,朝刘彻跑过去。跑到御案前,他停下来,仰着脑袋看着父王。“父王,据儿想你了。”

刘彻弯腰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刘据坐在他怀中,举起宝剑,在他面前晃了晃。“父王看,据儿的剑!”

“看到了。”刘彻捏了捏他的小脸,“你今天乖不乖?”

“乖!据儿今天认字了!‘母’和‘父’!”刘据伸出两根手指,“母是母妃,父是父王!”

刘彻看了站在殿门口的卫初宜一眼,目光中有温暖的笑意。“据儿真聪明。”

“据儿聪明!”刘据毫不谦虚地点头,“据儿还听了故事!小兔子找妈妈!”

“小兔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刘据拍着手,“小兔子的妈妈在这里!”

刘彻将他搂紧了一些,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卫初宜站在殿门口,看着这父子二人,眼眶有些热。她想起陈阿娇——陈阿娇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她和刘彻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温情。一桩政治婚姻,一个“金屋藏娇”的承诺,维系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碎了。

她不是赢家。陈阿娇也不是输家。她们只是走上了不同的路。一条路上,有花有草,有阳光有雨露;另一条路上,只有荆棘和荒草。选择哪条路,不全是她们自己能决定的。

“初宜。”刘彻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进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卫初宜笑了笑,迈步走进了宣室殿。

一家三口坐在御案后面,刘据坐在刘彻腿上,拿着刘彻的笔在帛纸上画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据儿,这是什么?”

“马!”

刘彻看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片刻。“据儿画得真好。”

卫初宜忍不住笑了。刘彻看着她笑,也笑了。

窗外,春风吹过,宣室殿前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长安城的春天,很美。

但长门宫中,陈阿娇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桃花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九天之上,天幕亮起。

大唐贞观年间,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露台上,仰头看着天幕上浮现的文字。

【汉武帝时代·建元四年·长门宫的眼泪】

【陈阿娇郁结于心,不吃不喝,卧病在床。她对馆陶公主说:“女儿是不是已经被废了?名分上还是皇后,实际上什么都不是了。”】

【馆陶公主劝慰女儿,但陈阿娇说:“那个贱婢生了皇子,哥哥当了大将军,陛下天天陪着她,连祖母都对她和颜悦色了。母亲,她赢了。女儿输了。”】

【刘彻得知陈阿娇病倒,未去探望。他对卫初宜说:“朕去了,她的病不会好,只会更重。”卫初宜说:“皇后娘娘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在意陛下了。”】

【刘据去宣室殿找父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长门宫中,陈阿娇独自落泪。】

李世民看完这些文字,沉默了很久。

“陈阿娇病了。”他开口,“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她的病,无药可医。”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除非刘彻回心转意,但那是永远不可能的事。”

“卫初宜替她说话。”李世民说,“‘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在意陛下了’——这句话,说得真好。陈阿娇听到这句话,也许会哭,也许会恨,但她不能不承认,这是真的。”

“陈阿娇没有输给卫初宜。”长孙皇后说,“她输给了自己。她的骄横、她的善妒、她的沉不住气——这些把刘彻推得越来越远。刘彻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把机会一次次地毁掉了。”

叶罗丽仙境中,花海潮圣殿内,所有的仙子和叶罗丽战士齐聚一堂。

“陈阿娇好可怜。”王默的眼眶红红的,“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在意刘彻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陈思思的声音有些复杂,“她刁难卫初宜的时候,可没觉得自己可怜。”

“但她确实可怜。”舒言推了推眼镜,“一个不被丈夫爱的女人,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人。她有错,但她的错不至于让她落到这个地步。”

“刘彻说‘朕去了,她的病不会好,只会更重’。”建鹏说,“这句话好扎心。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他的出现会让陈阿娇更痛苦。”

“最让我感动的是卫初宜替陈阿娇说话。”齐娜小声说,“她完全可以落井下石,但她没有。她说‘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在意陛下了’。这句话,陈阿娇应该听到。”

辛灵仙子望着天幕上那个躺在床上的孤独女子,轻声说:“她曾经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女孩。金屋藏娇——那个承诺太美了,美得像一个泡泡,阳光照在上面,五颜六色的,但一碰就碎。她信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天幕缓缓消散。

长安城的春天,很美。

漪澜殿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长门宫中,陈阿娇独自落泪。

这座皇城,有人笑,就有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