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春
卫青入宫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细密的夏雨。
雨水打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顺着飞檐翘角滴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卫青站在天子卫队的营房前,一身崭新的甲胄,腰间佩着制式的环首刀,沉默地望着雨中巍峨的宫殿。
他从来没有离这座皇城这么近过。
从前他只在建章营的校场上远远地望见过未央宫的轮廓,那些高耸的阙楼、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铜鹤,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而现在,他走进了这个世界。
他不知道是谁在御前提到了他的名字。校尉只说是天子的旨意,没有说原因。他不认识任何能在天子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他的母亲是平阳公主府的女奴,他的姐姐是公主府中的歌女,他自己是建章营中一个不起眼的骑奴。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天子注意到?
除非——是初宜。
卫青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初宜入宫两个月了,他不知道她在宫中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受委屈。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一,从小就黏着他,哥哥长哥哥短地叫,每次他从外面回来,她都第一个跑出来迎接,笑嘻嘻地拽着他的衣角说“哥哥你回来啦”。
他现在离她很近。近到可能只隔着几道宫墙。但他不能去看她——她是天子的夫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卫兵。
卫青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转身走进了营房。
漪澜殿中,卫初宜正靠在榻上,手中捏着一卷竹简,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青禾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夫人,奴婢听说,卫公子今日入宫了。调到了天子卫队,住在西边的营房里。”
卫初宜的手顿了一下,竹简从指间滑落,掉在榻上。
“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真的。奴婢亲自去确认过了,是卫公子,没错。”
卫初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哥哥来了。哥哥入宫了。离她很近,近到可能只隔着几道宫墙。
她很想去看他。她想看看他是不是还那么瘦,是不是还是不爱说话,是不是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她想告诉他,她很好,陛下对她很好,她怀了孩子,她要当母亲了,他要当舅舅了。
但她不能去。
她是天子的夫人,他是天子卫队的一名普通卫兵。她不能去看他,不能给他写信,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和他之间的关系——至少现在不能。如果陈阿娇知道卫青是她的哥哥,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针对他,甚至可能会用他来威胁她。
她不能给哥哥招祸。
“青禾,”她的声音有些哑,“不要告诉任何人卫青是我哥哥。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卫初宜靠在榻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闭上眼睛。
哥哥,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等有一天,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刘彻下朝后来到漪澜殿的时候,发现卫初宜的情绪有些不一样。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荷花池发呆,手中的书卷掉在地上都没有发觉。青禾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卷,递给她。
卫初宜回过神来,接过书卷,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闷。”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你哥哥今日入宫了。”他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卫初宜的手猛地攥紧了书卷。
“朕把他安排在卫队中,先从执戟郎做起。”刘彻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朕会看着他的。如果他真的有你说的那么本事,朕不会埋没他。”
卫初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她只是看着刘彻,用力地点了点头。
刘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等时机合适,朕让你们兄妹见一面。”
卫初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伸手捂住了脸,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哭。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殿中很安静。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荷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卫初宜的哭声渐渐停了。她从刘彻怀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哭过了的小兔子。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有些含混,“谢谢您。”
刘彻看着她这副样子,唇角微微上扬。
“朕说过,不用谢。等你哥哥真的立了功,你再谢朕。”
卫初宜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卫青在天子卫队中过得很平静。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然后跟着卫队巡逻、站岗、护卫天子出行。他话很少,从不主动和人攀谈,但做事踏实,从不偷懒,身手又好,渐渐地在一众卫兵中脱颖而出。
刘彻注意到了他。
不是因为他知道卫青前世的功绩——虽然那也是一个原因——而是因为卫青确实出色。他骑术精湛,箭术精准,刀法凌厉,反应敏捷,在一群卫兵中显得格外突出。
有一天,刘彻在宣室殿中召见了几位将领,讨论边境的事。卫青奉命在殿外值守。散会后,刘彻走出殿门,看见卫青笔直地站在廊下,身姿如松,一动不动。
“卫青。”他叫了一声。
卫青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下。“陛下。”
刘彻看着他,目光深邃。前世,这个男人为他打了无数场胜仗,收复了河套平原,将匈奴驱逐出了漠南。他从不居功,从不张扬,只是默默地做着每一件该做的事。他是刘彻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也是刘彻最敬重的将领之一。
“起来。”刘彻的声音平淡,“跟朕走。”
卫青站起身,跟在刘彻身后,穿过一道道回廊,走过一座座宫殿。他不知道天子要带他去哪里,但他不问,只是沉默地跟着。
他们走到了上林苑的校场。
校场上已经有人在了——几个年轻的小将正在练习骑射。刘彻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卫青说:“射一箭给朕看看。”
卫青怔了一下。他没有带自己的弓,但场边有备用的弓。他走过去,拿起一张弓,拉了拉弦,试了试手感,然后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拉弓如满月。
他的姿势很标准。不,应该说完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侧转,左手推弓,右手引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瞄准远处的靶子。他的手臂肌肉在甲胄下微微隆起,线条流畅而有力。
弓弦一声脆响,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不是正中心——而是正中上一支箭的箭尾,将那只箭劈成了两半,自己的箭嵌进了靶心的最中心。
校场上一片寂静。那几个年轻的小将都愣住了,看着卫青,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刘彻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卫青,目光深沉而复杂。
这个人,前世也是这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让人无话可说。
“再来。”刘彻说。
卫青又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拉弓。这一次他更快,弓弦响起的瞬间,羽箭已经扎进了靶心——和上一支箭并排,分毫不差。
三箭,箭箭靶心。
刘彻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升为百夫长。”
卫青愣住了。百夫长——统领一百人的军官。他从一个普通的卫兵,连升数级,直接到了百夫长。
“谢陛下。”他单膝跪下,声音沉稳,没有激动,没有惶恐,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任命。
刘彻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丝。
“朕不是因为你射箭好才升你的。”他说,“朕是因为,射了这么多箭还不骄不躁,才是当将领的料。”
卫青低着头,没有说话。
“退下吧。”
“是。”
卫青站起身,退出了校场。走出校场的那一刻,他抬起头,望着漪澜殿的方向。
初宜,哥哥升官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但这是一个开始。
漪澜殿中,卫初宜正在喝安胎药。张太医开的方子,每日一碗,苦得她直皱眉。青禾在旁边端着蜜饯,等她喝完立刻塞一颗到她嘴里。
“夫人,陛下今日升了卫公子做百夫长。”青禾压低声音说。
卫初宜的手顿了一下,蜜饯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百夫长?”
“是。听说是陛下亲自考校的,卫公子三箭都中了靶心,陛下当场升的。”
卫初宜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微微上扬。
哥哥,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卫初宜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来,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灵泉空间中的金莲也随着她的孕期一天一天地变化——花瓣的颜色从金色渐渐变成了淡金色,花蕊中央的那颗珠子却越来越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张太医每次来诊脉,都会沉默很久,然后点点头说“胎儿很好,夫人放心”。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但他从来不说。
刘彻每天都会来漪澜殿待一会儿。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只是匆匆地看一眼,说一句“朕今晚不过来”,然后又匆匆地走了。但只要他来,他一定会把手放在卫初宜的肚子上,感受一下胎动。
五个月的时候,孩子开始动了。第一次胎动的时候,卫初宜正在看书,忽然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踢了一下。她愣住了,放下书,手放在肚子上,等了一会儿。
又踢了一下。
“青禾!”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快去请陛下!”
刘彻来的时候,卫初宜正靠在榻上,手放在肚子上,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惊讶,像是喜悦,又像是难以置信。
“怎么了?”他大步走进来,眉头微皱,“出什么事了?”
卫初宜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等了一会儿。
又踢了一下。
刘彻的手僵住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下,有一个小小的、坚定的力量,在轻轻地顶着他的手掌。那力量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对他说——“我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卫初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泪光,但她在笑。
“陛下,他在踢我。”她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嘴角是上扬的。
刘彻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肚子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肚子上。
“朕听到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扰到那个小小的生命,“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别踢你母亲。”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卫初宜忍不住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长安城的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入秋的时候,边境的战事更加吃紧了。匈奴的骑兵在边境线上来回骚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堂上的争论也越来越激烈,主和派和主战派几乎每天都要吵一架,有时候甚至当着刘彻的面互相指责。
刘彻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卫初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不能说什么,不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怀着孩子的夫人,没有资格插手朝政。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刘彻来漪澜殿的时候,给他倒一杯热茶,陪他说几句话,让他暂时忘掉那些烦心事。
有一天晚上,刘彻来了,脸色比平时更差。
“陛下怎么了?”卫初宜递给他一杯茶。
刘彻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匈奴又犯边了。这次是上谷郡,杀了两百多人,抢了一千多头牲畜。”
卫初宜沉默了。
“窦太后今天在朝堂上发话了。”刘彻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她说,谁要是敢对匈奴开战,就是与她为敌。”
卫初宜的手指微微攥紧。她知道窦太后主和,但她没想到窦太后会在朝堂上公开说这种话。
“陛下打算怎么办?”她轻声问。
刘彻沉默了很久。
“朕不会和亲。”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朕不会把自己的妹妹嫁到匈奴去,不会用女人的身体来换取边境的安宁。朕要打。”
卫初宜看着他。烛光映在他眼中,将那双深邃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深沉的、坚定的决绝。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不是一个人。有很多人和您想的一样——不想和亲,想打匈奴。他们只是现在不敢说话。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站出来的。”
刘彻看着她,目光深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民女——”她顿了顿,“因为夫人读过书,知道前朝的事。汉朝和匈奴打了这么多年仗,和亲也亲了,嫁也嫁了,匈奴该抢还是抢,该杀还是杀。和亲没有用。只有打,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边境才能真正安宁。”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些话,如果被别人听到了,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卫初宜的心猛地一跳。她当然知道。一个后宫夫人,议论朝政,还是和窦太后唱反调的朝政,传到窦太后耳朵里,她吃不了兜着走。
但她没有退缩。
“知道。”她说,“但夫人不怕。因为夫人说的是实话。”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真切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唇角上扬的弧度很大,露出了上排的牙齿。
“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有力的,稳定的,一下一下。
窗外,夜风吹过,荷花池中的荷叶已经有些枯黄了。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冬天也不会太远。
但在这个年轻的帝王怀中,卫初宜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九天之上,天幕亮起。
大唐贞观年间,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露台上,仰头看着天幕上浮现的文字。
【汉武帝时代·建元二年·卫青入宫】
【卫青调入天子卫队,从执戟郎做起。刘彻亲自考校其骑射,卫青三箭皆中靶心,刘彻当场升其为百夫长。】
【卫初宜怀孕五个月,胎动出现。刘彻第一次感受到孩子的踢动,低头对肚子说了一句“别踢你母亲”。】
【边境战事吃紧,窦太后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对匈奴开战。刘彻在漪澜殿中对卫初宜言“朕不会和亲,朕要打”。卫初宜答“和亲没有用,只有打”。】
李世民看完这些文字,沉默了片刻。
“卫青开始崭露头角了。”他开口,“从骑奴到百夫长,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不是刘彻在徇私。”长孙皇后说,“卫青确实有这个本事。三箭靶心,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刘彻说‘朕不会和亲’。”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沉,“这句话,很多皇帝都说过,但能做到的不多。”
“他会做到的。”长孙皇后说,“他是汉武帝。北击匈奴,开疆拓土,是他的历史使命。”
叶罗丽仙境中,花海潮圣殿内,所有的仙子和叶罗丽战士齐聚一堂。
“卫青升官了!”王默拍手,“从骑奴到百夫长,太厉害了!”
“而且不是刘彻偏心,是卫青自己射箭射出来的。”建鹏说,“三箭靶心,最后一箭还劈开了前面那支箭——这箭术绝了。”
“胎动出现了。”陈思思的语气柔和了下来,“刘彻低头对卫初宜的肚子说‘别踢你母亲’——我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
“他当然是好父亲。”舒言推了推眼镜,“虽然他后来有很多孩子,但他对自己的孩子其实都不错。只是晚年的巫蛊之祸……”
“那是后来的事。”颜爵摇着扇子,“现在,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第一次要当父亲。”
“卫初宜对刘彻说的那些话——‘和亲没有用,只有打’。”辛灵仙子温和地开口,“这句话如果被别人听到了,她会有大麻烦。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知道刘彻需要听到这句话,需要有人支持他。”
“她不是只想当个宠妃。”齐娜小声说,“她是真的想帮他。”
天幕缓缓消散。
长安城的夜,还很漫长。
但在这个秋天的夜晚,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在天子卫队中升了官,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夫人和她的帝王感受着孩子的胎动,而帝国的边境,战火正在燃烧。
一切,都在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