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深冬,北风卷着碎雪,整日呼啸不停,皇城内外一片银白。
天寒地冻,朝堂上的氛围也愈发紧绷。柳渊虽经上次一事收敛了锋芒,却并未就此罢休,暗中依旧处处掣肘。沈砚之身居翰林院,掌管文书典籍,柳渊便故意将堆积如山的旧档、晦涩难解的前朝文稿悉数推给他,摆明了想借繁重差事磨折他。
白日里伏案执笔,长夜还要挑灯整理卷宗,沈砚之常常在翰林院待到深夜才离去。
这日暮色四合,大雪落得愈发密集,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将朱红宫墙、琉璃殿顶尽数覆盖。翰林院的灯火却依旧亮着,在茫茫白雪中格外醒目。
屋内炭火微弱,暖意稀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冻得人指尖发僵。沈砚之拢了拢身上并不算厚实的青布官袍,指尖早已冻得泛出青白,却依旧握着笔,一笔一划认真誊写文稿。案头烛火摇曳,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孤寂又坚韧。
宫外寒风凛冽,宫道之上,一辆精致的乌木暖车缓缓行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萧令莞坐在车中,身上裹着狐裘软袄,怀中还抱着一个精致的鎏金手炉。自打入冬以来,她便记挂着沈砚之衣衫单薄,又日日熬夜当差,心里始终放不下。白日里碍于流言蜚语不便现身,便特意等到夜深,悄悄前来。
“公主,翰林院到了。”车帘外侍女晚翠低声禀报。
萧令莞掀开帘子,冷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颈,目光直直望向那处亮着灯火的房间,轻声道:“东西都备好了?”
“都备妥了,厚棉袍、暖炉、还有驱寒的姜汤与点心。”
她点点头,示意众人在院外等候,自己拢紧衣襟,踏着薄薄积雪,独自走向书房。
房门虚掩着,屋内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清晰可闻。萧令莞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沈砚之闻声抬眸,眼中带着几分诧异。这等雪夜深宵,早已无人往来,怎会有人前来?他放下笔,起身开门。
门扉拉开,风雪涌进,少女娇小的身影立在门外,肩头落了几片雪花,眉眼在风雪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看清来人,沈砚之瞳孔微缩,连忙侧身让她入内,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风雪这么大,公主怎会亲自前来?天寒地冻,万一冻伤了如何是好。”
屋内寒气逼人,萧令莞一进屋便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却笑着看向他:“我在家里坐着也无事,想着你在这里熬夜,定然冷得很,便过来看看。”
她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衣袍,再看他冻得发红的指尖,心头一揪,也顾不上男女之别、君臣礼数,伸手便拉住他的手腕。
入手一片冰凉,几乎没有半点温度。
萧令莞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心疼:“你穿得这般少,炭火又这般微弱,夜里岂不是要冻坏?”
她自幼养尊处优,冬日里殿中暖炉不断,狐裘锦袄层层叠叠,从未体会过这般彻骨寒意。此刻触到他冰凉的肌肤,只觉得满心难受。
沈砚之被她忽然拉住,身形一僵,耳尖悄然染上淡红,连忙轻轻抽回手,躬身行礼:“臣粗茶布衣,早已习惯,无妨的。”
“什么无妨,明明就很冷。”萧令莞不依,将怀中抱着的鎏金手炉塞到他手里,又转身提起带来的布包,一件件往外拿,“这是我让内务府赶制的厚棉袍,料子厚实挡风,你快换上。还有热姜汤,趁热喝了驱寒,点心垫垫肚子。”
鎏金手炉暖意融融,瞬间熨帖了冰凉的掌心。沈砚之看着案上摆放的吃食、衣物,又看向眼前忙前忙后的少女,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一片温热。
他寒窗数十载,孤身一人,风雪寒夜皆是独自熬过,冷了便多裹几层旧衣,饿了便啃几口粗粮,早已忘了被人这般细致关怀是何种滋味。
如今这位金枝玉叶,顶着风雪深夜前来,为他送暖送食,事事想得周全。
“公主屡次这般相待,臣……实在受之有愧。”沈砚之声音低沉,眼底情绪翻涌。
“有什么愧的。”萧令莞仰起脸,雪光映在她眼眸里,亮闪闪的,“我又不是外人。你只管收下,好好照顾自己,别总硬撑着。柳丞相派来的活再多,也不能不顾身子。”
她说得直白,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的叮嘱。
沈砚之望着她纯净坦荡的眉眼,到了嘴边推辞的话语,终究尽数咽了回去。他知晓她性子执拗,若是一再推拒,反倒让她忧心。
他拿起那件厚棉袍,低声道:“多谢公主。”
他走到内间,换上棉袍。厚实的料子裹在身上,隔绝了刺骨寒风,周身瞬间暖了起来。再捧着温热的手炉,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与寒意,竟消散了大半。
待他走出来时,萧令莞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到他面前:“快喝吧,刚温好的。”
沈砚之接过瓷碗,小口饮下。辛辣又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路暖至四肢百骸。烛火摇曳,一室安静,唯有窗外风雪簌簌作响。
萧令莞坐在一旁的木凳上,静静看着他,见他气色舒缓,才放下心来。她犹豫片刻,轻声开口:“近来柳丞相是不是又为难你了?我听闻他把陈年旧档都交给你打理。”
“确有此事。”沈砚之并不隐瞒,语气平静,“不过都是分内差事,多费些心力便可应付。”
“可他分明是故意刁难。”萧令莞眉头微蹙,“若是实在太过棘手,我便再去跟父皇……”
“万万不可。”沈砚之立刻出声打断,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公主。上次金銮殿一事,已然惹来无数流言非议。如今您再为臣出头,只会让局面愈发难堪。”
他不愿她再因自己,被世人指指点点,损耗公主清誉。
“可是我看着你辛苦……”
“臣不怕辛苦。”沈砚之打断她,语气坚定,“十年寒窗,数九寒天苦读,这般劳累算不得什么。臣只想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护得住自身,也……护得住想护的人。”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藏着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
萧令莞心口猛地一跳,脸颊悄然泛红,慌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纷飞的落雪,心跳乱了节拍。
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一室静默,气氛悄然变得缱绻温柔。烛火映着两人身影,在墙壁上相依相靠,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与纷争。
不知不觉,外面的风雪小了许多。夜已深沉,宫门禁卫森严,她滞留此处太久,终究不妥。
萧令莞起身理了理衣摆,轻声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宫了。这些吃食你慢慢吃,手炉便留在你这里,夜里看书能暖手。棉袍记得日日穿着,不许再冻着自己。”
“臣谨记在心。”沈砚之应声,主动拿起廊下的油纸伞,“风雪未停,臣送公主至宫道岔口。”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踏入茫茫雪色之中。
油纸伞不大,他刻意将伞面大半倾向她那边,自己半边肩头很快落满白雪,肩头一片湿冷,却浑然不觉。
一路踏雪而行,脚下积雪发出咯吱轻响,周遭万籁俱寂,只有彼此沉稳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行至往日分别的岔路口,灯火渐明,往来巡夜的宫人侍卫隐约可见。
沈砚之停下脚步,收了伞,肩头积雪簌簌落下。
“送到这里便够了。”萧令莞看着他落雪的肩头,伸手想替他拂去,手抬到半空,又羞涩地停住,轻声道,“路上小心,明日切莫再熬夜太晚。”
“公主亦是。回宫安寝,切莫再为臣劳心。”沈砚之望着她,目光温柔缱绻。
萧令莞点点头,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暖车。踏上车辇的前一刻,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风雪之中,青衫书生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身姿挺拔如松,风雪不动。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视线。
暖车缓缓驶远,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砚之依旧立在原地,望着宫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肩头积雪寒凉,心底却滚烫一片。
他抬手,抚上心口位置,那里藏着一枚常年温热的云纹暖玉,也藏着一份跨越门第、不惧世俗的心意。
雪落无声,情根深种。
他知道,从今夜之后,他再也无法将眼前这位云端之上的姑娘,只当作需要感恩的贵人。
前路纵使荆棘密布,权贵刁难,门第如天堑,他也会一步一步,踏雪而行,走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