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流言四起，暗生牵绊

朝会风波过后，宫中流言便如春风里的柳絮，漫天飘散开去。

堂堂嫡公主，金枝玉叶，竟在金銮殿上为一个寒门编修顶撞当朝丞相，这般事本就惊世骇俗。一时间，御花园、宫道廊下，处处都有窃窃私语。

有人说公主一时恻隐，也有人私下揣测二人关系匪浅，更有世家贵妇私下嗤笑，觉得萧令莞自降身份，与一介布衣走得过近，失了皇家体面。

消息很快传到皇后耳中。

坤宁宫内，檀香袅袅。皇后端坐在凤椅上，指尖捻着佛珠，面色沉静，看向立在下方的萧令莞，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提点：“莞儿，你可知外面如今都在议论什么？朝堂之事轮不到女子插手，你昨日贸然闯殿，实在太过任性。”

萧令莞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裙摆，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小声辩解：“母后，沈编修本就没有过错，柳丞相刻意刁难，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娘知道你心地善良。”皇后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身前，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鬓，“可你是大启公主，一言一行皆被万人瞩目。你与沈砚之身份云泥之别，走得太近，于他、于你，都不是好事。柳渊心胸狭隘，此番丢了颜面，必定记恨在心，往后少不了暗中使绊子。”

这番话点醒了萧令莞。她从前只想着护着沈砚之，却未曾深思背后的利害。一想到有人会继续为难他，她眉宇间便染上几分愁绪。

“那……那我以后少去找他便是，可也不能任由旁人欺负他呀。”

“暗中相助便可，切莫再这般明目张胆。”皇后温声叮嘱，“分寸二字，你要好好拿捏。”

萧令莞乖乖点头应下，心里却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翰林院之中亦是气氛微妙。

往日里还有同僚愿意与沈砚之论经谈史，自金銮殿一事过后，众人纷纷刻意疏远。一来是畏惧柳丞相的权势，不愿沾染上干系；二来也是心存揣测，不敢轻易靠近这位被公主格外照拂的寒门书生。

偌大的翰林院书房，大半时日里，都只剩沈砚之一人伏案批阅文稿。

他对此恍若未觉，依旧每日卯时当值，酉时离署，埋首书卷公文，神色平和如常。只是握着狼毫的指尖，偶尔会下意识摩挲袖中那枚云纹暖玉。玉身常年被体温焐着，始终温热，一如那日少女纯粹又热烈的维护。

午后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摊开的书卷上。沈砚之停下笔，抬眸望向宫墙的方向。他心知公主为他招惹了非议，心中愧疚翻涌。他本想凭一己之力站稳脚跟，护得自身周全，到头来，反倒要她一次次以身相护。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贴身小内侍捧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躬身行礼：“沈编修，公主殿下让小人送来些点心与清茶，说是伏案劳神，略作补给。”

沈砚之起身道谢，看着那精致描金的食盒，眸色柔和几分。他知晓她听了劝，不再亲自前来，便换了这般隐晦的方式关照自己。

“有劳公公代为回禀公主，臣多谢惦念。”

内侍笑着应下，又低声补了一句：“公主还特意吩咐，让编修万事小心，行事切莫锋芒太露。”

寥寥数语，字字皆是关切。

内侍离去后，沈砚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糕点，还有一壶温好的雨前龙井，皆是她平日喜爱的吃食。他捏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底也跟着暖融融的。

一连数日，萧令莞都不曾再踏足翰林院附近。只是每日都会遣宫人送来吃食、书籍或是御寒的物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抓住话柄，又从未断过关怀。

沈砚之亦心领神会，平日里行事愈发低调沉稳，处理公务细致周全，待人接物谦和有礼，纵使旁人刻意疏离，他也泰然处之，只默默做好分内之事。

这日暮色降临，沈砚之处理完最后一份文稿，收拾好书卷准备离署。走出翰林院，行至宫墙旁的僻静柳巷，却见一道熟悉的浅粉色身影立在柳树之下。

晚风拂动柳丝，也吹起她鬓边的珠花。萧令莞遣退了左右宫人，独自站在树下，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见到他走来，她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快步迎上前，又想起周遭耳目众多，刻意放缓了脚步，压低声音：“沈编修。”

“公主。”沈砚之停下脚步，依礼躬身。

“我知道近来外面闲话多，所以不敢去找你。”萧令莞抬着小脸，目光细细打量他，见他气色安稳，悬着的心才放下，“没人再为难你吧？柳丞相……有没有再找你的麻烦？”

她一开口，句句都是担忧。

沈砚之望着她眼底真切的牵挂，心头微动，轻声回道：“劳公主挂心，一切安好。臣谨言慎行，暂无事端。”

“那就好。”少女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装订整齐的书卷，递到他手中，“这里面是我整理的前朝吏治杂记，里面记载了不少官场处事的旧例，你闲暇时可以看看，或许能避些祸患。”

书卷触手厚实，看得出她花了不少心思。

沈砚之双手接过，指尖触到书卷，也触到她微凉的指尖。他微微一怔，随即敛了心神，郑重道谢：“公主费心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萧令莞抿唇一笑，眉眼弯弯，又想起一事，正色道，“柳丞相心胸狭隘，你万事多留个心眼，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难处，不必独自硬扛，悄悄传信给我便好。”

夜色渐浓，巷内光影朦胧。

眼前的少女，褪去了大殿上的凛然，依旧是那副娇软模样，却事事为他筹谋。沈砚之望着她，清冷的眉眼间漾开浅淡的温柔，语气郑重：“臣明白。公主屡屡相助，砚之无以为报，唯有勤勉履职，不负公主一番心意。”

他的话语含蓄，却藏着千斤分量。

萧令莞听得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别开视线，望着摇曳的柳丝，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相处日久，她早已分不清，自己对他究竟是最初的好奇、怜悯，还是早已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

身份的鸿沟、世俗的眼光、朝堂的风雨，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横在二人之间。可越是阻碍重重，心底那份悸动，反倒愈发清晰。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宫了。”她收敛心绪，往后退了两步。

“臣送公主至路口。”沈砚之自然地迈步，与她并肩慢行。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晚风徐徐，柳影婆娑，两人踩着斑驳的月影，一步步往前走。行至人流渐多的宫道岔口，萧令莞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

“好。”沈砚之驻足，看着她，“公主一路慢行，保重自身。”

“你也是。”

四目相对，短暂相望，各自读懂了对方眼底深藏的情绪。

萧令莞转身，提着裙摆汇入宫道的灯火之中。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层层宫阙之间。

沈砚之立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卷书卷，袖中的暖玉依旧温热。

他仰头望向漫天星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出身寒门，一生所求不过金榜题名、安稳度日。可如今，这位云端之上的公主，已然彻底闯入他的人生。流言、权贵、门第……前路必定荆棘丛生。

可他心底那番“不负公主”的誓言，却愈发坚定。

纵使前路风雨兼程，他亦会步步踏稳，护她周全，守这份心意，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