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朝局渐燥。
沈砚之寒门起家,无门第依靠,一路凭才学崭露头角,短短数月,便在翰林院站稳脚跟,甚至数次草拟诏疏,深得圣上赞许。
风头太盛,最易招人忌惮。
当朝丞相柳渊,世代簪缨,素来轻视寒门子弟,更瞧不惯一个无依无靠的布衣书生步步攀升,早已暗中寻着由头,想要压一压他的气焰。
这日早朝,天降微雨,金銮殿上肃穆森冷。
只因前日沈砚之上疏直言,弹劾柳丞相府中子弟借着官势霸占良田、欺压乡邻,字字恳切,句句属实,触了柳家的逆鳞。
柳渊立于百官之首,面色沉冷,出列躬身,声线苍老威严:“陛下,沈砚之年纪轻轻,资历浅薄,仅凭片面之词便妄议勋贵、污蔑朝臣!此子恃才傲物、目无尊卑,若不严惩,恐乱朝堂风气!”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寂静。
一众文武百官纷纷垂首,无人敢出声辩驳。柳家权倾朝野,谁也不愿为一个寒门新臣,得罪当朝丞相。
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列队末位的沈砚之身上。
他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依旧,面不改色,从容出列:“臣所言句句属实,乡邻诉状、地契证据皆可查验,绝非妄言。臣身为臣子,为国纠弊,问心无愧。”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傲骨铮铮。
可这份坦荡,落在权贵眼中,便是不知天高地厚。
柳渊冷笑一声:“问心无愧?一介布衣侥幸登科,便敢冲撞世家老臣,狂妄至极!臣恳请陛下,革其翰林院职位,贬斥外放,以儆效尤!”
压力顷刻压下。
圣上眸色沉吟,看着下方针锋相对的二人,一时并未言语。
谁都知道,柳丞相势大,此事多半要委屈沈砚之,以安世家之心。
殿内气氛凝滞,雨丝拍打着殿外石阶,声声清冷。
沈砚之垂眸而立,心底了然。
他本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贬谪外放于他而言,不过是重归清贫。他唯一遗憾的,是刚刚站稳脚跟,还未能……离她更近一步。
可就在圣上将要开口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软糯、却底气十足的女声。
“父皇,儿臣不赞同。”
宫门轻启,雨雾漫入,一抹纤丽明黄身影缓步走入金銮大殿。
萧令莞一身公主朝服,珠冠端正,裙摆曳地,往日总是娇软含笑的眉眼,此刻敛尽稚气,透着少见的凛然认真。
满殿百官皆惊,纷纷低头行礼:“参见明愉公主。”
公主从不干预朝政,朝野皆知。今日竟破例踏入金銮殿,为一介小小编修出声,实在匪夷所思。
圣上亦是微怔:“莞儿,你怎会在此?”
萧令莞缓步走到殿中,不卑不亢屈膝行礼,抬眸时,目光先悄悄掠过一侧立着的沈砚之。
少年垂眸肃立,唇角紧抿,清冷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心口轻轻一揪,随即转头,直视龙椅,字字清晰:“父皇,沈砚之秉公直言,为国进谏,何错之有?”
“身为臣子,不敢欺君、不敢徇私,便是忠臣。柳丞相只因被直言过失,便借机打压新进忠臣,是怕天下寒门士子寒心,还是怕自己私弊被揭?”
这话大胆至极,直指权臣私心。
满堂死寂,无人敢呼吸。
柳渊脸色骤变,厉声开口:“公主!朝堂国事,非闺阁女子可议!”
“我是大启嫡公主,心系家国,为何不可议?”萧令莞不退半步,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父皇常说,朝堂当容忠言,朝堂当举贤才。沈砚之无家世、无靠山,唯凭一身傲骨、满腹经纶立足朝堂。若正直敢言者反遭贬斥,往后谁还敢为父皇尽忠?谁还敢为百姓说话?”
她自幼娇宠,从不懂趋炎附势,更不懂官场权衡。
她只知,谁欺负他,她便护着他。
金枝玉叶,当庭护短。
圣上看着自家女儿倔强明亮的眉眼,又看向阶下一身清贫傲骨、默然伫立的沈砚之,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柳渊面色青白交加,当众被公主驳斥,颜面尽失,却不敢顶撞天家公主。
良久,圣上缓缓开口:“柳爱卿所言过重。沈砚之直言进谏,乃分内之事,无过有功。此事作罢,柳府子弟过失,着刑部核查处置。”
一言落定,尘埃落定。
柳渊拱手领旨,眼底却已然埋下深深恨意。
退朝之时,百官散尽。
细雨濛濛,打湿白玉阶前青石。
宫人远远跟着,不敢上前打扰。
长廊空空,只剩沈砚之与萧令莞两人并肩而立。
少女方才在大殿之上气场凛然,此刻卸了紧绷,眉眼瞬间软了下来,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担忧:“方才……没吓到你吧?”
沈砚之静静立在雨风里,青衫微湿。
他垂眸望着眼前的姑娘。
她是养在云端的明月,是被万般呵护的金枝,本可一世无忧,不问朝堂纷争。
却为了他这个寒门孤臣,破天荒踏入金銮殿,当众顶撞权倾朝野的丞相,为他赌上公主体面、赌上闺阁清誉。
方才殿上她字字铿锵、挺身而出的模样,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多年寒窗苦读,他见惯冷眼、嘲讽、轻视,从无人为他撑腰,从无人为他不惧权贵。
唯有她。
以堂堂公主之尊,护他一介布衣青衫。
心底冰封多年的方寸之地,轰然碎裂,翻涌着滚烫的热流,席卷四肢百骸。
他向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第一次彻底乱了。
沈砚之喉结微滚,声音比雨声还要低哑几分:“公主何必如此?”
她仰头看他,雨珠沾在她的睫羽上,亮晶晶的,像落了细碎星光。
“因为你没错。”
她答得坦荡,又带着几分只有对他才有的娇憨认真:“沈砚之,你很好,你不该被人冤枉,更不该被人欺负。”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重重砸进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望着她澄澈纯粹的眼眸,望着这束义无反顾奔向他的光。
良久。
素来守礼克制、从不逾矩半步的寒门书生,微微俯身。
他距离极近,气息清浅,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动容与克制:
“臣……此生,不负家国,不负公主。”
一字一句,沉如誓言。
风雨长廊,宫墙深深。
自此,他清冷无波的寒窗岁月里,终于住进了唯一的执念与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