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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

荆棘鸟囚笼

一月的最后一周,庄园被一场大雪封住了。雪从夜里开始下,到天亮时已经积到了膝盖。仆人们拿着木铲在主楼门口铲出一条窄窄的路,两侧的雪墙比Liora的腰还高。卡洛神父的风湿病犯了,彻底卧床不起,拉丁文课停了。Liora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把手稿翻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雪一直在下,不是暴烈的那种,是安静的、绵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撕碎一张巨大的白纸,碎屑不停地往下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世界是灰白色的——灰白的天,灰白的地,灰白的雪粒在灰白的光线中飞舞。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灰白色的。不是颜色,是状态。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亚麻布,原有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模糊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灰。

有人敲门。两声,很轻。

“进来。”

门开了。塞西莉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裙,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深色的光泽。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塞西莉亚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是红的,深琥珀色,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细细的白烟。

“发呆。”Liora说。

“发什么呆?”

“不知道。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

塞西莉亚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穿着和Liora一样的薄底拖鞋,脚踝露在外面,很白,骨节分明。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声响从窗缝里渗进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塞西莉亚。”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座庄园有时候像一座岛?”

塞西莉亚偏头看她。“岛?”

“就是——出不去。四周都是海,你看得到对面,但你过不去。”

塞西莉亚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停了下来。

“我在岛上长大,”她说,“我知道那种感觉。”

“你不喜欢?”

“喜欢。也不喜欢。”塞西莉亚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岛上很安全。没有陌生人,没有意外,每天都是一样的。你知道太阳从哪里升起,从哪里落下,知道哪块礁石下面有螃蟹,知道哪片海滩退潮后能捡到完整的贝壳。但有时候你会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然后你会害怕。因为你发现,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Liora看着她。塞西莉亚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像冰面下的水,在缓慢地、无声地流动。

“你想离开吗?”Liora问。

“想过。”塞西莉亚停了一下。“但离开之后去哪里?外面也是一座岛。更大的岛。”

Liora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发带。棕色的缎带,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她系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头已经被磨得起毛了。她每天戴着它,洗澡的时候解下来,洗完再系上去。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塞西莉亚。”

“嗯。”

“你之前说,你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走了。”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嗯。”

“你后来见过他吗?”

“没有。”

“你想见他吗?”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雪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蓝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处隐约可见。

“想。”她说。“但见了也没用。有些人不是用来见的。”

Liora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塞西莉亚没有解释。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喝了一口。凉茶是苦的,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茶凉了。”她说,“我让厨房再煮一壶。”

“不用了。”

“那你想做什么?”

Liora想了想。“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塞西莉亚看着她,看了两秒。她的目光很安静,没有受伤,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晚饭时见。”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Liora坐在窗台上,把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的雪还在下。她数着雪花,一片,两片,三片。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忘了自己在数什么。

下午,雪势小了一些。Liora穿上斗篷,系好带子,推开门,走出主楼。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腿自己走了,往东边走——东边的林子,东边的缓坡,东边那片紫蓝色的花夏天开过的地方。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白茫茫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空白。

她站在缓坡上,风吹着她的斗篷,猎猎作响。雪粒打在脸上,细小的刺痛。她把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摊开掌心。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一朵,两朵。六角形的,透明的,在她掌心的温度中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摊冰冷的水。她把手指握起来,水从指缝里滴下去,落在雪地上,砸出几个很小的坑。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她的脚趾冻得发僵,手指失去了知觉,但她不想回去。回去之后要面对那些人——Jin的目光,Vante的沉默,Jungkook的背影。在外面至少干净。风是冷的,雪是白的,没有人在看她。

一月的最后一周,庄园被一场大雪封住了。雪从夜里开始下,到天亮时已经积到了膝盖。仆人们拿着木铲在主楼门口铲出一条窄窄的路,两侧的雪墙比Liora的腰还高。卡洛神父的风湿病犯了,彻底卧床不起,拉丁文课停了。Liora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把手稿翻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雪一直在下,不是暴烈的那种,是安静的、绵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撕碎一张巨大的白纸,碎屑不停地往下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世界是灰白色的——灰白的天,灰白的地,灰白的雪粒在灰白的光线中飞舞。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灰白色的。不是颜色,是状态。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亚麻布,原有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模糊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灰。

有人敲门。两声,很轻。

“进来。”

门开了。塞西莉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裙,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深色的光泽。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塞西莉亚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是红的,深琥珀色,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细细的白烟。

“发呆。”Liora说。

“发什么呆?”

“不知道。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

塞西莉亚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穿着和Liora一样的薄底拖鞋,脚踝露在外面,很白,骨节分明。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声响从窗缝里渗进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塞西莉亚。”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座庄园有时候像一座岛?”

塞西莉亚偏头看她。“岛?”

“就是——出不去。四周都是海,你看得到对面,但你过不去。”

塞西莉亚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停了下来。

“我在岛上长大,”她说,“我知道那种感觉。”

“你不喜欢?”

“喜欢。也不喜欢。”塞西莉亚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岛上很安全。没有陌生人,没有意外,每天都是一样的。你知道太阳从哪里升起,从哪里落下,知道哪块礁石下面有螃蟹,知道哪片海滩退潮后能捡到完整的贝壳。但有时候你会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然后你会害怕。因为你发现,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Liora看着她。塞西莉亚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像冰面下的水,在缓慢地、无声地流动。

“你想离开吗?”Liora问。

“想过。”塞西莉亚停了一下。“但离开之后去哪里?外面也是一座岛。更大的岛。”

Liora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发带。棕色的缎带,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她系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头已经被磨得起毛了。她每天戴着它,洗澡的时候解下来,洗完再系上去。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塞西莉亚。”

“嗯。”

“你之前说,你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走了。”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嗯。”

“你后来见过他吗?”

“没有。”

“你想见他吗?”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雪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蓝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处隐约可见。

“想。”她说。“但见了也没用。有些人不是用来见的。”

Liora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塞西莉亚没有解释。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喝了一口。凉茶是苦的,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茶凉了。”她说,“我让厨房再煮一壶。”

“不用了。”

“那你想做什么?”

Liora想了想。“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塞西莉亚看着她,看了两秒。她的目光很安静,没有受伤,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晚饭时见。”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Liora坐在窗台上,把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的雪还在下。她数着雪花,一片,两片,三片。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忘了自己在数什么。

下午,雪势小了一些。Liora穿上斗篷,系好带子,推开门,走出主楼。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腿自己走了,往东边走——东边的林子,东边的缓坡,东边那片紫蓝色的花夏天开过的地方。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白茫茫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空白。

她站在缓坡上,风吹着她的斗篷,猎猎作响。雪粒打在脸上,细小的刺痛。她把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摊开掌心。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一朵,两朵。六角形的,透明的,在她掌心的温度中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摊冰冷的水。她把手指握起来,水从指缝里滴下去,落在雪地上,砸出几个很小的坑。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她的脚趾冻得发僵,手指失去了知觉,但她不想回去。回去之后要面对那些人——Jin的目光,Vante的沉默,Jungkook的背影。在外面至少干净。风是冷的,雪是白的,没有人在看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只猫在雪地上走。Vante。

他走到她旁边,停下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缓坡上,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地平线。谁都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Liora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

“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Vante问。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看雪。”

“主楼的窗户也能看雪。”

“那里的雪不一样。”

Vante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Liora没有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块石头,沉沉的,稳稳的,放在她旁边,不会被风吹走。

“Vante。”

“嗯。”

“你为什么会来?”

Vante沉默了几秒。风吹着他的头发,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小截额头。他的额头很白,白得像雪。

“因为你不该一个人在这里。”他说。

Liora转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看着远方,表情很平静。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在脸颊侧面微微鼓起。

“我不是一个人。你在这里。”

Vante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Liora不知道他在口袋里握着什么。她不知道他的口袋里有一只铜狐狸,耳朵被磨得发亮。她不知道他每天带着它,从早到晚。她什么都不知道。

“走吧,”Vante说,“太冷了。你的嘴唇发紫了。”

Liora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是凉的,没有感觉。她没有动。

“Vante。”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一个人待着,比跟人待在一起更舒服?”

Vante终于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很直接,直接到她想躲。但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迎着风,迎着他的目光,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树。

“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Vante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边的脸。他伸出手,把那一缕头发拨开,动作很轻,手指从她的颧骨上划过,像一阵没有重量的风。

“因为你不应该一个人。”他说。

他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雪地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Liora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手指划过的地方,皮肤是烫的。

她不知道那是他的手温,还是风太冷了。

Liora回到主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在走廊里遇到了Jin。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像是刚从书房出来。他看到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斗篷——上面全是雪,肩膀的部分已经湿透了,颜色从深蓝变成了黑色。

“你去哪了?”他问。

“东边的林子。”

“一个人?”

“Vante也来了。”

Jin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表情,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本能反应,短到如果不是Liora正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跟你说了什么?”Jin问。

“没说什么,就站在那。”

Jin看着她,看了两秒。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流不出去的感觉。

“你的斗篷湿了,上去换掉。”他说。

Liora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级台阶,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Liora。”

她停下来。

“以后不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上了楼,换了衣服,把湿透的斗篷挂在壁炉边。斗篷上的雪融化了,水滴在石头地面上,滴滴答答的,像一只慢吞吞的钟。

晚餐时,Jungkook来了。他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的食物没怎么动。他切了一小块面包,放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Liora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嘴唇干裂,颧骨的轮廓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他瘦了。也许是没睡好,也许是没吃好,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

“Jungkook,你还好吗?”Liora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没有声音,但波纹会慢慢荡开。

“还好。”他说。

Liora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她不知道的是,Jungkook今天下午去了东边的林子。他看到了雪地上的脚印——她的,还有Vante的。两双脚印,从缓坡一直延伸到主楼。她的脚印很小,步幅不大;Vante的脚印很大,步幅比她长一截。两双脚印并排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Vante的脚印折返了,她的脚印继续往东延伸了一段,然后也折返了。来和去,两条平行的线,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流。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靴子被雪浸透了,袜子湿了,脚趾失去了知觉。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脚印,看着它们在黄昏的光线中慢慢变暗,被新的雪一层一层地覆盖。

然后他走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天深夜,Liora躺在床上的时候,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在三楼停下来,然后是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听不清内容。

“——你不该让她一个人出去。”这是Jungkook的声音。Liora认出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不是一个人。Vante去了。”Jin的声音。

“Vante去了,所以你就不用去了?”

沉默。Liora屏住呼吸,把被子拉到下巴,耳朵露在外面。

“你知道我走不开。”Jin说。

“你总是走不开。”Jungkook的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指责,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了太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总是有理由。你总是对的。你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她需要的人,不一定是听你安排的人。”

又是沉默。这一次更久。

“你在说什么?”Jin的声音很平。平到危险。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Liora听到脚步声。一个人的——很重,很快,是Jungkook的。他走了。然后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是Jin的。他没有走。她听到他站在走廊里,也许就站在她的门外,也许站在楼梯口。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没有听到他离开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心跳很快。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手掌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咚 咚 咚,像有人在敲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轻的,慢的,越来越远。Jin走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她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它像一道伤口,愈合了,但没有完全长好。也许永远不会。

庄园里藏着秘密,或许不知道也是一种好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