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来得悄无声息。雪停了,风还在刮,从北边吹来,把屋顶上的积雪卷起来,扬到空中,像一层半透明的白纱。庄园里的仆人们开始为春天的播种做准备——清点粮仓的余粮,检查农具的锈蚀程度,修补被积雪压垮的篱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像一架上了发条的钟,齿轮咬合紧密,不会快一秒,也不会慢一秒。
Liora以为日子会这样继续下去。早餐,课室,骑术,晚餐,失眠,天亮。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像雪地上一串被反复踩过的脚印,越来越深,越来越模糊,直到看不出最初的形状。但她忘了一件事——日子不会自己往前走。推着它走的,是人。
那天早餐桌上,Jin宣布了一个消息。他的语气很平,和宣布骑术课、宣布塞西莉亚到来、宣布任何一件事时一模一样,像在念一份清单。
“公爵的儿子爱德华,下周来庄园做客。”
Liora的手指在面包上停了一下。公爵的儿子。她在北方见过的那位?不,她没见过。在北方城堡里,公爵提过他的儿子,说他二十二岁,还没娶亲。公爵说他“下个月回来”,那时候是一月,“下个月”就是二月。现在二月了,他来了。
“来做什么?”Vante问。他没有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粥碗,勺子停在碗边。
“看马。”Jin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公爵说他对我们这边的马种感兴趣。”
Vante的勺子碰到了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没有说话,把勺子放进碗里,站起来,走了。粥没喝完,面包没动。他的椅子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刺耳的响,像某种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叫声。
Liora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Jin。Jin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下头,继续切盘子里的培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精准。
Jungkook没有说话。他坐在长桌另一端,低着头,面前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把那层膜拨开,搅了两下,没有喝。
Liora把面包放回盘子里。她忽然不饿了。
爱德华来的那天,天气很好。不是说阳光明媚——阳光从来没有明媚过,二月的天永远是灰白色的。但风停了。风停了就是好天气。
Liora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那辆马车驶进庄园大门。四匹白马,和上次来接他父亲时一样的配置。车厢上镶着金色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黑色的泥土从雪下面翻出来,像两道新鲜的伤口。马车在主楼门口停下来。车门开了,一个年轻人跳下来。
高个子。这是Liora的第一印象。他比她预想的高,肩膀很宽,但身材偏瘦,像一棵还在往上蹿的树。深棕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没有用手去理,也没有戴帽子。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是一只鹰,和他家纹章上的一模一样。他抬头看了一眼主楼,目光在三楼的窗户上扫了一下。Liora往后退了半步,躲在窗帘后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下楼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抖,像生病的先兆。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头。在楼梯转角,她遇到了塞西莉亚。
“你知道谁来了?”塞西莉亚问。
“知道。”
“你见过他?”
“没有。”
塞西莉亚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安静,像一面湖。湖面上倒映着Liora的脸——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你脸色不好。”塞西莉亚说。
“没睡好。”
塞西莉亚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握住了Liora的手腕,手指扣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你的心跳很快。”Liora把手抽回来。“紧张。”塞西莉亚看着她,没有拆穿她。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主厅里,Jin已经在了。他站在壁炉前,和爱德华说话。两个人身高相仿,但站姿不同——Jin的背很直,像一棵不会弯折的树,肩膀打开,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爱德华的站姿更松弛,一条腿微微曲着,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斜向一边,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懒得正回来的树。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第一眼看到Liora的时候,他的瞳孔放大了一下。只是一下,像照相机的快门,打开,合上,一个画面被永久地印在了底片上。浅灰色的眼睛——这是Liora的第二印象。她从来没有见过浅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海,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像她在北方城堡里看到的那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
“这是Liora。”Jin说。
“爱德华。”年轻人微微颔首。他的声音比她预想的低,低到像大提琴的C弦,在胸腔里震动,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沉、很稳。他看着Liora,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腕——那条棕色发带——停了一瞬,然后回到她的眼睛。
“你好。”Liora说。
爱德华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和这座庄园里的人都不一样。Jin的笑是温和的、得体的、像一扇半开的门,你永远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Vante从来不笑。Jungkook偶尔笑,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爱德华的笑是直接的、坦率的、像一扇全开的窗,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刺眼,但你忍不住想往外看。
Liora看着他的笑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直接的笑容了。她不习惯。
晚餐。长桌上坐了六个人。Jin、Vante、Jungkook、Liora、塞西莉亚、爱德华。六支蜡烛,六副餐具,五个沉默的人和一个说话的人。
爱德华话很多。他说北方的海,说冬天的风暴,说夏天捕鲸的船队,说鲸鱼喷出的水柱在阳光下会变成彩虹。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手指在空中划出弧线,像在画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他不是在炫耀,不是为了让别人喜欢他,他只是——喜欢说话。说那些他见过的东西,做过的事,去过的远方。他的世界很大。大到这张长桌装不下,大到这座庄园装不下,大到Liora的想象力装不下。
Vante不说话。他把盘子里的肉切成很小的块,堆在盘子边缘,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没有吃,只是切。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很轻,但频率很稳定,像节拍器。
Jungkook不说话。他低着头,切面包,切得很小,很小。他的盘子边缘也堆了一小堆面包丁,和他平时吃的量差不多,但他今天吃得比平时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Jin说话。他和爱德华聊天气、聊海港、聊北方的狼群和南边的葡萄园。他的语气温和,得体,滴水不漏,像一个称职的主人在招待一位尊贵的客人。但他看爱德华的方式,Liora注意到了——不是审视,不是敌意,是一种更隐蔽的、像在评估什么的眼神。
塞西莉亚坐在Liora旁边,安静地喝汤。她的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Liora小姐,你喜欢骑马吗?”爱德华忽然问。
Liora抬起头。“喜欢。”
“明天一起骑?”
她看了Jin一眼。Jin在喝汤,没有看她。
“好。”Liora说。
Vante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切肉。Jungkook没有抬头。他把一小块面包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晚饭后,Liora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把那枚银戒指从小指上取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铃兰的花瓣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把它戴回去。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塞西莉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蜂蜜牛奶——和Liora每天早上喝的一样。“厨房多做了一杯,”她说,“想着你可能睡不着。”Liora接过来。牛奶是温的,蜂蜜放得刚好。她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从喉咙往胸口走,把那里一层薄薄的凉意化开了。
“塞西莉亚。”
“嗯。”
“你觉得爱德华怎么样?”
塞西莉亚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人不错。”她说。
“只是不错?”
塞西莉亚偏头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你想听我说什么?说他会是一个好丈夫?说你应该嫁给他?说你可以跟他走,离开这里?”
Liora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了。
“你想走吗?”塞西莉亚问。
Liora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牛奶。牛奶是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奶皮,她用勺子拨开,奶皮下是更白的、更稠的液体。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走。她不知道“走”意味着什么。离开这座庄园,离开Jin,离开Vante,离开Jungkook。去北方,去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和一个她只见了一面的男人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说。
塞西莉亚伸出手,把Liora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从她的耳廓上滑过,像一阵没有重量的风。“不知道就是没有很想走。没有很想走的时候,不要走。”Liora抬起头看着她。塞西莉亚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堵墙——不是挡住她的墙,是可以让她靠着的墙。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Liora问。
塞西莉亚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Liora,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到窗外的黑夜。
“因为你值得。”她说。
她站起来,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Liora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只空杯子。牛奶喝完了,杯壁上还残留着余温。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塞西莉亚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转——“因为你值得。”她不知道值不值得。她只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这句话。不是“你需要”,不是“你应该”,不是“你是妹妹”。是“你值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亚麻布的气味很淡。她闭上眼睛。窗外,风又开始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