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清晨,研究所刚开门没多久。
梁柯路过吸烟区,看见秦方彻又蹲在那儿,指尖夹着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散开。但跟之前不一样的是,那张脸虽然没什么表情,去没了那种"天塌了”的惆怅了。
梁柯走过去,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胸:"组长,你打算这几天早上都搁这么蹲着?压力大啊?”
一秦方彻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眼皮都没抬:"不行吗?”
"没不行。”梁柯耸了耸肩,"就是觉得组长你最近吸烟频率有点频繁了。”
秦方彻把烟在桶沿摁灭,盯着指尖那点残留的灰,忽然开口:"是比之前,对吧。”
"嗯。”梁柯说得干脆,"你之前一年都未必点一根。”
秦方彻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念头说出了口:"我在想,要不要找所长批几天假。”
梁柯挑了挑眉,没觉得意外:"那去呗。组里这段时间也没什么大事,要是不放心的话,让康幸盯着也行。”
秦方彻心想——这主意,确实不错。但他脑子里闪过康幸那张嘴,不确定她会不会骂他"为了个游乐园票至于吗。”
两人就这么待着,一个蹲在地上,一个靠在墙上,晨光从一旁的窗户斜打进来,在大理石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康幸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眉头一皱:"你们干什么呢?”
梁柯头也不抬,语气散慢:"思考人生。”
"人生?”康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她又看向秦方彻,鼻翼微动,捕捉到那股淡淡的烟草味,眼神立族刻变了,"——你吸烟了。”
秦方彻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味道重?”
"有些。”康幸点头,语气不容置疑:"组长你还是去卫生间清理一下,别一会儿进办公室,全组都知道你破戒了。”
秦方彻没反驳,点了点头,起身往卫生间方向走。
康幸的目光,这才转向一旁的梁柯。
梁柯也下意识抬起袖口闻了闻——果然沾了点烟味。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我等会就去清理。”
康幸没再多说,只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俩今天怪怪的”,然后转身走了。
等她脚步声远了,梁柯才低声低了一句:"她要是知道你是为了请假陪外甥去玩,估计能笑你一个月。”
站在卫门间洗手的秦方彻,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盖住了自己的叹气声。
所长办公室里,窗户半敞着。
微凉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面花坛里不知名花草的淡香,把办公桌上的几页文件吹得微微翻卷。
塔瑞雅盘腿坐在那张小型沙发上——这个坐姿跟平日里端坐办公桌前的样子判若两人。长麻花辫随意地搭在膝头,鬓角的碎发被风撩起,又轻轻落回脸侧。
她手里拿着刚拟定好的新菜单,目光从上到下逐行扫过。新增了清炒藕片,番茄牛腩、蒜蓉西兰花……她把之前那几样吃腻的替换掉了,又加了两道汤。确认无误后,她从沙发上起身,把脚上的白鞋踩实,拿着菜谱出了门。
食堂里正是最忙的备餐间隙,掌勺的阿姨正在灶台前翻着大锅,热气腾腾。
塔瑞雅走了过去,把菜谱递过去:"以后按这个来做。”
阿姨接过,扫了一眼,没多问,只干脆地点了点头:"嗯,行。”
她早就习惯了——所长偶尔会来更新菜单,而且每次改完,大家反而吃得更香。
从食堂出来,塔瑞雅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往花坛好那边走去。
花坛里种着几株开得正盛的月季,旁边是几棵修剪整齐的齐青。她在一张户外的铁艺长椅上坐下,半阖着眼,任由风吹过脸颊。
外面的空气确实比办公室好。没有打印机运转的低鸣,没有电话铃声,也没有需要签字的文件。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的鸟叫。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绕了一下麻花辫的发尾,难得地,什么都没想。
塔瑞雅没在花坛坐太久,风渐渐大了,她起身回了办公室。
桌子上堆着几份公司那边传过来的文件——这几天研究所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公司那边已经积压了不少。看来今晚回去,又得加班到深夜了。
就在这时,门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秦方彻站在门口,表情比几日在吸烟区那会儿坦然了不少。
塔瑞雅抬头:"怎么了?”
"所长,我想申请批几天假。”
塔瑞雅没立刻回话,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秦方彻心里一紧,正准备改口说"没事我先回去了”——
"可以。”塔瑞雅放下笔,抬眼看他,"你想你休几天?”
秦方彻愣了一瞬。他之前想了一路措辞,甚至准备好了被追问的理由,结果就这么过?”
"三天。”他定了定神,给出了早就想好的数字。
"三天?”塔瑞雅微微挑眉,像是觉得短了点,但没多问。
在她看来,秦方彻这种凡事拎得清、工作从不含糊的人,若非真的需要,绝不会主动开口请假。既然开口了,那这三天对他而言就一定是必要的。
只是,她觉得这时间还是给得太吝啬了。以秦方彻平日里那种把组里扛肩上、连轴转也不吭声的劲头,区区三天,来回路上耗一耗,处理下杂事,恐怕还没来得及真正歇过来,就得赶回来上班。与其这样不痛不痒地挤时间,倒不如一次多休几天,彻底断开联系,好好缓一缓那双总是绷着劲的眉。
但她没多问。下属的私事,她向来不多打听,既然他自己说三天,那便三天吧 。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假条,平整地放在桌面上:"虽说你们组最近没什么重要的事,但总归需要人管着,你想要让谁代管了吗?”
"康幸。”秦方彻点头,"我跟她说过了。”
——
此前,秦方彻找过康幸。
康幸当时正翻着资料,头也不抬:"又是我?行吧,该不会是你外甥那事吧。”
秦方彻没否认:"算……是吧。”
康幸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难得没怼人:"早该这样了。省得每天早上蹲在吸烟区,熏得全组都知道你压力大。”
"辛苦了。”
"行了,我去忙了。”
——
回到现在,秦方彻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假条,塔瑞雅指尖点了点桌面:"先把这签了。”
秦方彻拿起一旁的钢笔,利落地签下名字。塔瑞雅接过,在审批人一栏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瘦有力。
"你可以去休假了。”
"谢谢所长。”秦方彻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塔瑞雅将签好的假条收进抽屉,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烈,树叶被风吹得翻出浅色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