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九年的春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早。正月还没过完,未央宫的梅花就开了,红梅白梅挤挤挨挨地缀满枝头,像是一夜之间有人把整座园子染了一遍。廊下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连墙角背阴处的残冰都消了,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已经有细细的草芽钻了出来。
苏星梦是在梅花开的那天早上发现的。她照常起床,给刘康和刘怡穿衣,又去看了看刘安写的字,然后坐下来吃早饭。粥端到面前,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还没咽下去,胃里忽然翻了一下。她放下勺子,用手帕掩了掩嘴,动作不大,但青萝看见了。
青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碗粥端走了,换了一碗清水。苏星梦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端起水碗喝了两口。
她心里有数。这个感觉她经历过三次了。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月份,差不多的时辰,差不多的那种翻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起头看向窗外那几树开得正盛的梅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落下来,轻轻的,稳稳的。
她没有立刻说。
三天后,太医请完脉,跪在宣室殿的地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恭喜昭仪,是喜脉。将近两个月了,脉象沉稳有力,胎位端正。”
苏星梦坐在榻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还没有什么明显的起伏,但她的手心能感觉到一种很轻很轻的温热。她抬起头,看见刘彻正站在殿门口。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手里还握着一卷刚从河西送来的奏报,像是刚从前朝过来,还没有来得及放下。
四目相对,苏星梦朝他弯了一下嘴角:“陛下,又有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放下手中的奏报,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他蹲在她面前,像多年前她怀刘安时那样,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隔着衣料和皮肤,像是已经能碰到那个还没有成形的小生命。他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消息传到了椒房殿。卫子夫正在灯下给刘怡缝一件春天穿的夹袄,听到青萝来报信,手里的针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把线打了个结,用牙咬断,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正好有一树梅花被风吹落了花瓣,纷纷扬扬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淡粉色的雪。
她没有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她带着一只食盒来了宣室殿,盒子里是她自己熬的山药粥,温热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她坐在苏星梦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然后把空碗收进食盒里,说:“这次比前几次稳当。本宫看你脸色也好。想吃什么,让人来告诉本宫。”
苏星梦放下勺子,看着卫子夫那双在晨光中温润如初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姐姐,谢谢你。”
卫子夫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指,没有多说什么,提着食盒走了。
刘康和刘怡还不能完全理解“又要有一个弟弟或妹妹”是什么意思。刘怡蹲在苏星梦面前,歪着头看着她的肚子,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戳疼了什么。刘康在旁边大喊:“弟弟!弟弟!”苏星梦被他喊得耳朵嗡嗡的,伸手把他捞过来按在腿上:“还不一定是弟弟呢。”刘康不听,继续喊:“弟弟!弟弟!”刘怡被哥哥的喊声逗笑了,咯咯地笑起来,笑出两个小酒窝。
刘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本翻旧了的《水经》。他没有像弟弟妹妹那样凑过去,只是看着母妃微微隆起的小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来,在苏星梦身边坐下,把手里的书放在膝上,说:“母妃,这次生一个妹妹吧。”
苏星梦侧过头看着他:“为什么想要妹妹?”
“已经有了两个弟弟了,”他说,语气很认真,“少一个妹妹。”
苏星梦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要看她自己想当弟弟还是妹妹。”
刘安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重新翻开书继续看。
那天傍晚,刘彻从前朝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刘康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刘彻低头看了看这个抱着自己腿不放的儿子,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刘康搂着他的脖子,大声说:“父皇!母妃肚子里有弟弟!”刘彻看了苏星梦一眼,苏星梦正站在窗边,夕阳落在她肩上,她朝他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刘彻抱着刘康走到她身边,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的腰上,隔着衣料覆在她还没有明显变化的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是春天里最先回暖的那阵风。
“朕今天在路上想了一件事。”他说,“今年秋天,等孩子出生了,朕想带着你们去一趟河西。”
苏星梦抬起头看着他:“陛下要带孩子们去?”
“嗯。让刘安看看他读的那条河,让刘康和刘怡看看地有多远。”他顿了顿,“也让这个还没出生的,看看外面的天。”
苏星梦看着他,夕阳的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他抱着刘康,手里搭着她的腰,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一起去。”
窗外,梅花又落了一阵。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长安城外田野里泥土翻新的气息,也带着更远的地方传来的、说不清是哪里的气息,像是整片大地都在把呼吸吐向同一个方向。
苏星梦靠在他肩上,听着刘康叽叽喳喳地说着“弟弟弟弟”,听着远处传来刘怡追蝴蝶的笑声,听着刘安翻书页时细微的沙沙声。她闭上眼睛,把手覆在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感觉到那只手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把她和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一起拢住了。
第四个孩子了。
春天回来了。长安城又绿了。风里带着她熟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味道。她靠在那个人的肩头,听着满院子的声音,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留下来。然后把这句话,说给了肚子里那个刚刚安了家的小生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