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八年的冬至,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前夜开始落的,起初细碎,到了后半夜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铺满了未央宫的琉璃瓦和庭院里的青石路。早晨推开门的时候,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廊下的梅花被雪压弯了枝头,红白相间,像是有人把最浓的朱砂泼在了最白的宣纸上。
冬至是大汉的岁首,要祭天、要朝贺、要阖家团聚。
天还没亮,刘彻就去了南郊祭天。他穿的是全套的冕服,玄衣绛裳,十二旒冕冠,在晨光中走出一片庄肃的沉稳。回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他换了常服,披着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进了宣室殿。苏星梦正和青萝一起把包好的饺子往蒸笼里码,白菜猪肉馅的,是苏星梦自己调的味,还放了一点她从空间里带出来的姜粉。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说:“陛下回来了?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刘彻站在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低头码饺子的侧影,没有出声。
偏殿里,刘安坐在小案前写毛笔字。他今天写的是“冬至”两个字。笔迹比去年稳了一些,撇捺之间有了力道,不再像从前那样圆软。刘康趴在他旁边看他写,嘴里叼着一块枣糕,含含糊糊地说“哥哥写得好”。刘怡坐在毯子上,抱着那只已经洗得有些褪色的布老虎,安安静静地等着开饭。
一家人围坐在案前吃饺子的时候,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刘康吃得太急被烫了一下,嘶嘶地吸凉气,卫子夫在旁边递了一杯温水过来。她笑着摸了摸刘康的头,又给刘怡夹了一个饺子。刘据今年十四岁了,坐在卫子夫身边,他已经长高了许多,眉眼间渐渐褪去了孩童的稚气。
刘彻坐在主位上,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这一圈人,忽然说:“朕记得,元狩元年冬至,宣室殿只有朕一个人。”
苏星梦夹饺子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卫子夫轻声说:“那时候李夫人刚走,臣妾在椒房殿,没有过来。”刘据接话:“孤那时还小,父皇不让孤来打扰,孤就在东宫自己吃了。”
苏星梦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刘彻:“陛下,今年人多了,明年还会更多。”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这个馅,比御膳房做的好吃。”苏星梦弯起嘴角:“臣妾放了姜粉。暖胃的。”
吃完饺子,刘据带着刘安去院子里堆雪人,刘康也跟着跑出去,刘怡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也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苏星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着四个孩子挤在雪地里,大呼小叫的,踩得雪地上全是乱糟糟的小脚印。
卫子夫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说:“昭仪,你看刘安。”
苏星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刘安正蹲在雪地上,把刘怡拉到自己身边,帮她拍掉头发上的雪。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卫子夫说:“这个孩子,像他父皇。”苏星梦没有回答。她看着刘安那双在雪光中格外安静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他比父皇想得多。”
“想得多不是坏事。”卫子夫看着她,“他有一个会陪他想的人。”
苏星梦侧过头看着卫子夫,那张在风雪和岁月中依然温柔的面孔,安静地回望着她。苏星梦伸手轻轻挽住她的手臂,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雪地里那四个孩子正围成一团,不知道在堆什么。
那天夜里,孩子们都睡了之后,苏星梦一个人走到了城墙上。雪停了,地上的雪还没有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她从袖口取出一个东西,一根金黄色的麦穗,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光。那是秋收时她收进陶瓶里的那根。她把它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像是要把麦穗的轮廓和今夜的月光都收进眼里。
“星梦。”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刘彻走到她身边,也看了一会儿她手里的麦穗:“明年还会有。”
“臣妾知道。”她收好麦穗,转过头看着他,“臣妾在想,明年冬至,长安的粮仓会多几座,书坊的分号会多几家,去河西种地的人会多几批。臣妾想让这座城一直满着,一直有人能在冬至这天吃上一碗热饺子。”
刘彻看着她:“你会做到的。”
苏星梦没再说什么,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月光下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宫城。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陛下,你明年冬至想去哪里过?”
刘彻想了想:“就在宣室殿。”
“那臣妾明年还包饺子。”
“嗯。”他的手臂环过来,将她的肩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以后每一年都在宣室殿吃。”
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衣摆上,照在地砖上薄薄的积雪上,照出两个并肩而站的影子,一高一矮,贴着风,挨着雪,像是不会被吹散的样子。
天边的云层开始泛白,明天应该是一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