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七年的最后几天,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了一整天,在黄昏时分才停住,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覆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夜里更冷了,炉膛里的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冬天在用最小的声音说话。
宣室殿内,刘彻靠在坐榻上看那本《河西走廊水文志》,看得入神。苏星梦从侧殿过来,换了一身柔软的寝衣,发梢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她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侧身坐到了他腿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把脸靠在他的肩窝里。刘彻的手自然地搭在她腰间,书也没有放下,继续看着。
“陛下,”苏星梦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倦意,“臣妾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臣妾在空间的书里看到一些东西,是关于水患的。”她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他翻书页的侧脸,“大汉有些地方,年年被洪水淹。苍梧郡,郁林郡,合浦郡——那几处地势低,雨季一来,河水漫过堤岸,田没了,屋没了,人也没了。”
刘彻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苏星梦继续说:“臣妾想,能不能在那几个地方建泄洪的工程?不是现修堤坝那种,是在上游合适的地方开渠,把多余的水引到低洼处,不让它一股脑冲到下游去。书上有图,有算好的尺寸,只需要照着修就行。”
她没有等到刘彻回应,又补了一句:“民夫不用征用。牢里有那么多犯人,反正他们在牢里也是吃饭不干活,不如拉出来修渠。正好废物利用一下。还有那些赌博的人,还有城里闲着的,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去种地,一半粮食归国库,一半留给他们自己养家。书坊还可以招那些赌徒的家人当抄写员——臣妾那两套新书,总不能臣妾一个人抄。”
她说到这里停了,抱着他的脖颈,看着他,眨了眨眼:“这个办法好不好嘛?”
刘彻看着她。她坐在他腿上,披着半干的头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嘟着,像是真的在等他的回答。他看着那张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她因为刚刚洗完澡而格外水润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书,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你想得很周全,”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连犯人、赌徒、闲汉、他们的家人都安排好了。连书坊的抄写员也想好了。”
苏星梦弯起嘴角:“那是自然。臣妾想了很久了。”
她说完,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水,亲完就往后缩,准备从他腿上下去。可她的身体还没退开,腰间那只手忽然收紧,把她整个人又按回了他的怀里。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方才那个轻飘飘的吻了。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比炭火更暖,比窗外的雪更沉。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寝衣,热度清晰地传过来。她没有躲,闭上眼睛,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鼻梁,感觉到他微微侧过头,让那个吻更深了一些。窗外的雪停了,炉膛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替他们守着这个夜晚。苏星梦感觉到他的手从腰间移到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发际的那一小片皮肤,温热而确定。
很久之后,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却没有退开。他的眼睛在烛火下格外深,像是看不见底的河,里面有光在流动。
“这个办法很好,”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朕准了。”
苏星梦的耳朵是红的,脸上也是红的。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陛下准了就好。”
刘彻没有接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发顶,手臂还圈着她,没有松开。
第二天,朝会上,刘彻提到了这件事。
他的原话说得比苏星梦简略,但意思清清楚楚:“苍梧、郁林、合浦三郡,每逢雨季即有洪涝,今年冬闲,朕欲征发囚徒修渠泄洪。各郡囚犯不必再押解长安,就近编入工队,由当地郡守监督。另,各郡闲散人员,不愿游手好闲者,可至官府登记,领取种子农具,开荒种地,所收粮食半入国库,半归本人。”
群臣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站了出来,说陛下此举一举多得——洪水有人治了,囚犯不用白养了,闲人找到事做了。但也有人迟疑,说囚犯修渠,万一跑了怎么办?刘彻看了他一眼,说:“跑了的,抓到后加倍刑期。没跑的,减刑。他们自己会算账。”
有人又提到开荒种地的事,说那些赌徒闲汉未必愿意干活。刘彻没有说话,倒是旁边一个参与了田庄之事的官员站了出来,说长安西郊的田庄已经试了一年多了,那些赌徒现在过得比从前好,去年还托人来问今年能不能多分几亩地。那个官员说完,退回了原位。
散朝后,有大臣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这是要把天下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消息传出去之后,最先有反应的,是那些赌徒的家人。
一个从前在长安西市赌坊输光了家底的男人的婆娘,听到消息后没有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传世书坊,站在门口问:“听说书坊招抄写的人?我识字不多,但我能学。”书坊的管事看了她一眼,让她写几个字看看。她写了,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像是一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接住别人递来的绳索。
三天后,她成了那十名抄写员之外的第一批临时助手。抄的是《沉香如屑》的结尾部分。她握着笔,一笔一画地抄,字迹慢慢变得端正了一些。她边抄边想,等书卖出去,拿工钱给丈夫买一双新鞋,他下地干活磨破了两双鞋了。
百姓的反应,倒是比朝堂上热闹得多。
长安城南的一个茶馆里,有人把这件事编成了小段子,说陛下这是“把牢里的和地里的都安排明白了”。旁边有人接话:“那敢情好,省得那些人蹲在牢里光吃饭不干活。”有人小声嘀咕:“那以后逃荒的人是不是也能去种地?”没人回答,但有人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几日后,苍梧郡那边传回消息,说当地郡守已经开始清点囚犯人数了,工图和工具正在调配。消息传到宣室殿的时候,苏星梦正坐在刘彻旁边看他批奏折。她听见内侍念完那封奏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刘彻放在案上的手背。
刘彻没有抬头,但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外面又起风了。岁末的风,冷而干,从北边吹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扑在未央宫朱红的宫墙上,又簌簌地落下去。那些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开口说话,又像是时间本身在低声念着什么。
刘彻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笔,握着她那只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