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的第一天,林鹿被同学们围了整整一个课间。有人要看奖杯,有人要听北京的故事,有人只是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说一句“牛逼”。赵小曼把奖杯从她桌上拿起来,举到窗前看了又看,阳光穿过水晶,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彩虹。“全国第三,”赵小曼说,“我这辈子估计都摸不到这么高的奖杯了。”
“你摸到了。”林鹿说。赵小曼笑了,小心翼翼地把奖杯放回桌上。
上课铃响了,语文课。王美丽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鹿身上。“林鹿,听说你在北京拿了奖?”
“嗯。”
“全国第三?”
“嗯。”
王美丽点了一下头,翻开课本。“好了,上课。今天我们讲文言文翻译。”她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你真棒”,但林鹿注意到,她今天讲课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林鹿低头翻开课本,嘴角动了一下。王美丽这个人——第一天罚她站,说她“火箭班不收混日子的人”。现在她站在讲台上,用比平时更轻的声音上课。有些人的夸奖不在嘴上,在语气里。
中午,食堂。苏晚占了一张大桌子,把林鹿、沈屿、程砚白、顾辞远、陆辞都叫来了。六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西兰花、麻婆豆腐、番茄蛋汤。苏晚站起来,举起饮料杯。“今天庆祝林鹿和沈屿从北京回来!庆祝林鹿拿了全国第三!庆祝沈屿拿了全国第八!干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林鹿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在舌尖上炸开,辣辣的,甜甜的。
陆辞啃着排骨,含混不清地说:“你们去北京有没有吃烤鸭?”
“没有。”林鹿说。
“那去了个啥?北京烤鸭都不吃?”
“我们是去比赛的,不是去旅游的。”
陆辞摇了摇头,一脸“你们这些人真不懂生活”的表情。苏晚夹了一块糖醋鱼放到林鹿碗里。“多吃点,你瘦了。北京的饭是不是不好吃?”
“还行。但没有食堂好吃。”
苏晚满意地笑了。程砚白坐在林鹿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他没有问北京的事,没有问比赛的事,没有问奖杯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以前一样,看着她,确认她在。林鹿吃了一口米饭,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有些话不用说,他们之间不需要说。
下午,物理课。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试卷。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林鹿身上。“今天不讲新课。做一套全国赛的模拟题。”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标题:“全国物理竞赛总决赛模拟题(一)”。
“林鹿,沈屿,你们两个不用做了。你们已经做过了真正的全国赛题。”陈老师推了推眼镜,“你们两个负责答疑。谁有问题,问他们。”
全班有人发出羡慕的感叹。林鹿低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但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佩服,也有一种“你离我们好远”的距离感。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不想变成“离大家很远”的人。她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是体育课打羽毛球的那个人,是在食堂和苏晚抢红烧排骨的那个人。她不想变成别的什么人。
下课后,林鹿找到陈老师。“陈老师,我不想搞特殊。”
陈老师看着她。“不是搞特殊。是你已经超过了大家的水平。你做模拟题是浪费时间,不如帮帮其他同学。”
“我可以帮。但我也可以做题。做不做全对我自己知道,不影响。”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下次模拟题你也做。但你做完之后,要把解题过程详细写出来,贴在教室里,让其他同学参考。”林鹿点了一下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站在光里,没有躲。她不想搞特殊,不是因为谦虚,是因为她怕——怕自己变成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怕自己忘记坐在最后一排的感觉,怕自己变成顾辞远第一天见到她时的那种人——俯视别人的人。
周五,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林鹿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开始疯狂复习。竞赛耽误了太多课——语文、数学、英语、化学、生物,每一科都落了一大截。顾辞远给的资料帮了大忙,知识点总结、易错题汇编、历年真题分类,条理清晰,林鹿按着她整理的框架,一科一科地过。
上午复习数学,下午复习英语,晚上复习化学和生物。她把进度排得满满当当,每一分钟都不浪费。沈屿也在图书馆,坐在她对面,同样在复习。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这种沉默,是熟悉的沉默。
苏晚来送过一次零食。她把一个纸袋放在林鹿桌上,里面装着饼干、巧克力、一盒牛奶,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累死了,我还等着你跟我一起去吃火锅。”林鹿把纸条夹进课本里,继续复习。零食放在桌角,没有吃。不是不饿,是没时间吃。
下午五点,林鹿做完一套数学模拟卷,抬头看对面的沈屿。他正对着一道英语阅读理解皱眉,手指在笔杆上敲了又敲。
“选C。”林鹿说。
沈屿抬头。“我没问你。”
“你的眉毛告诉我你在纠结。”
沈屿松开眉头,低头看了一遍那道题,然后把答案从B改成了C。“对了。”他说。
林鹿嘴角翘了一下。英语是她唯一能帮沈屿的科目。她的英语不算好,但比沈屿好一点。“够用就行”——沈屿自己说的。
期末考前的最后三天,学校进入了考试模式。走廊上没人聊天了,食堂里吃饭的速度变快了,连操场上都没人打球了。每个人都在埋头复习,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焦虑。林鹿也在复习,但她不焦虑。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是因为她知道焦虑没用。该会的早就回了,不会的现在看也来不及。不如把会的巩固好,把能拿的分拿到手,剩下的交给运气。
周三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林鹿整理完最后一科的笔记,合上课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操场上空无一人。她看了那盏路灯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课本和笔记摞成一摞,放进书包里。
“复习完了?”沈屿问。
“嗯。能复习的都复习了,复习不完的也不看了。”林鹿拉上书包拉链,“你呢?”
“一样。”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并排,重叠。
“期末考之后就是寒假。”沈屿说。
“嗯。”
“寒假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可能画画。可能预习下学期的课。可能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也挺好。”沈屿说。
林鹿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你寒假打算做什么?”她问。
“不知道。可能复习物理。可能预习下学期的物理。可能什么都不做。”
林鹿笑了。“你的人生除了物理还有别的吗?”
沈屿想了想。“有。”
“什么?”
“糖。”
林鹿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沈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走廊上,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他说“糖”的时候,语气和说“物理”一样认真。对他来说,糖和物理可能是同等重要的事——物理是理性的极致,糖是感性的极致。两种极致,在他身上共存。
期末考试在周四和周五两天。林鹿走进考场的时候,没有紧张。不是预赛时的那种“不紧张但闷”,也不是全国赛时的那种“不紧张但手心出汗”。是真的不紧张。平静的、坦然的、没有任何杂念的不紧张。
试卷发下来,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四张卷子,两天考完。该会的会,该蒙的蒙,该放弃的放弃。她不追求满分,不追求第一,只追求不留遗憾。
周五下午,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林鹿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好。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春天的预演。她站在走廊上,眯着眼睛晒了一会儿太阳。苏晚从隔壁考场跑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考完了!放假了!”
“嗯。”
“今晚去吃火锅!我请客!”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苏晚拉着她往楼下走,“走,叫上沈屿,叫上程砚白,叫上顾辞远,叫上陆辞。大家一起吃!”
林鹿被她拉着走,嘴角翘着。考完了,放假了。她想起两个月前刚转学来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宿舍,一个人坐在操场上看书。现在,她身边有一群人——苏晚、沈屿、程砚白、顾辞远、陆辞、赵小曼、李雨欣、王思琪。这些人不是她的全部,但他们的存在让她的世界变大了。
晚上,火锅店。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色的辣汤和白色的清汤在锅里翻滚。苏晚把牛肉倒进辣锅,把虾滑舀进清锅,动作麻利得像在食堂打饭。陆辞已经开吃了,嘴里嚼着毛肚,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顾辞远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安静地看着大家吃。程砚白坐在林鹿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什么都不说,只是夹。沈屿坐在林鹿对面,手里拿着一串没动的羊肉串,看着她。
“你老看我干嘛?”林鹿问。
“确认你在。”
林鹿低下头,耳朵红了。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假期开始了。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