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开始的第三天,林鹿回了家。城南的冬天比学校那边冷一些,风也更大,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呜呜的声响。她妈苏敏这次没有提前回来,灶台上没有炖好的排骨,厨房里只有一锅凉水。林鹿放下书包,烧了水,给自己泡了一碗面。
面泡好的时候,她手机震了。苏晚:“到家了没?”
林鹿拍了张泡面的照片发过去。苏晚秒回一长串:“你妈没给你做饭???就吃这个???你自己不会做点好的???”林鹿回复:“懒。”苏晚发了一个愤怒的表情,然后说:“等你回学校我带你吃好的。”
林鹿嘴角翘了一下,低头吃面。
之后的几天,她过得像一杯沉淀下来的水——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午画画,晚上看书,偶尔和沈屿发几条消息。沈屿说话的方式和在学校一模一样——短句,句号,偶尔一个“嗯”。但林鹿发现,他回复的速度比在学校快了很多。以前要等几分钟,现在基本是秒回。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腊月二十六,苏敏回来了。拎着大包小包,有年货、有菜、有一箱橘子。她进门第一句话是:“奖杯呢?”林鹿指了指书桌。苏敏走过去,拿起奖杯看了看,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去。“水晶的?”
“嗯。”
“会不会碎?”
“小心点就不会。”
苏敏点了一下头,走进厨房开始收拾。林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把菜一样一样从袋子里拿出来——排骨、鱼、鸡、青菜、豆腐、葱姜蒜。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
“妈。”
“嗯。”
“你这次待几天?”
“过了初五就走。”
林鹿没有说话。一个星期。不长不短,刚好够过一个年。厨房里响起了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很快。林鹿站在门口看着苏敏的背影,头发夹起来,围裙系在腰上,肩膀的线条比以前单薄了一些。她忽然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她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开始画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灶台前,刀在案板上起落。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像是在用笔说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大年三十,林鹿和苏敏两个人守岁。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白切鸡、炒青菜、凉拌黄瓜、番茄蛋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苏敏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鹿碗里。“多吃点。瘦了。”林鹿低头咬了一口排骨,肉炖得很烂,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今天是过年,不能哭。
吃完年夜饭,苏敏在客厅看春晚,林鹿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新年快乐”。苏晚秒回一长串语音,全是拜年的话,中间夹杂着“我想你了”。林鹿听完,笑着回复了一个“我也是”。
她又给程砚白发了一条“新年快乐”。程砚白的回复还是那个月亮,后面跟了一句“新的一年,继续站在光里”。林鹿看着这行字,在对话框里停留了很久,最后回复了两个字:“你也是。”
她给沈屿发了一条“新年快乐”。沈屿的回复最快,只有一个字:“嗯。”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新的一年,糖管够。”林鹿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很久。
她给顾辞远、陆辞、老周、陈老师都发了消息。每一条都是“新年快乐”,每一条的回复都不一样——顾辞远回了一个“同乐”,陆辞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加一句“开学请你吃饭”,老周回了一个“好好学习”,陈老师回了一个“物理不要丢”。林鹿看着这些回复,觉得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说同一句话——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请多关照。
零点,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林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片天空。她想,新的一年,她要做什么?全国赛已经结束了,一等奖的奖杯放在书桌上,水晶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接下来是什么?高考?大学?以后?她不知道,但也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她可以慢慢想。烟花放完了,夜空恢复了平静。林鹿关上窗,回到床上。枕头底下的香包还在,绸布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她用手指摸了摸,然后闭上眼睛。新的一年,她想做一个简单的人——学习,画画,和朋友吃火锅,和喜欢的人发消息。不躲,不藏,不假装。
正月初五,苏敏走了。林鹿送她到车站,帮她把行李箱放上大巴车的行李架。苏敏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学习,别老画画。”
“知道了。”
“饭要按时吃,别老吃泡面。”
“知道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苏敏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隔着车窗看着她。林鹿站在车下,看着车窗里的她妈。大巴车发动了,排气管冒出白烟,车窗里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林鹿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动。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画画,看书,做几道物理题,和沈屿发几条消息。日子像流水一样平淡,但林鹿觉得这种平淡很好——不需要赶时间,不需要盯截止日期,不需要在台上被几百双眼睛注视。她只是她自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做自己想做的事。
开学前一天的晚上,林鹿收拾好行李,把速写本、画笔、香包、程砚白的笔记本、沈屿的糖,一样一样放进书包里。最后她把奖杯从书桌上拿起来,用校服裹住,塞进行李箱的夹层。她关上箱子,拉好拉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灯。窗外的月光很亮,她没有拉窗帘。
第二天,林鹿回到学校。
校门口的横幅还在——“热烈祝贺林鹿同学荣获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风吹日晒,颜色褪了一些,但字还在。门卫大爷还是老样子,叼着烟,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看到她进来,从窗户探出头来。“回来了?”
“回来了。”
“过年吃胖了没?”
“没有。”
“那就好。去吧。”
林鹿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操场上的草枯了还没绿,跑道上的白线重新刷过了,很白。教学楼旁边的香樟树还是老样子,枝干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到芽尖上有一点绿。她站在教学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走廊,没有人。她走上楼梯,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她推开教室的门。教室里没有人,窗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在桌面上摞好。然后她坐下,看着窗外的操场。
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像一只温暖的手。她闭上眼睛,晒了一会儿太阳。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沈屿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笔袋。
“早。”他说。
“早。”
沈屿走到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桌上。橘子味的。林鹿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寒假过得怎么样?”沈屿问。
“还行。你呢?”
“还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课本吹翻了一页。林鹿伸手按住,把书页压平。她听到走廊上有人跑过的脚步声,听到楼下有人喊“快迟到了”,听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子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把她的新学期包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北京的酒店里,老教授念出她的名字——林鹿,城南一中,全国第三。那是一个高光时刻,灯光很亮,所有人都看着她。但此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阳光照在脸上,旁边的沈屿在转笔,窗外的风把课本吹翻一页。她觉得这个时刻比领奖台更真实——因为这是她每天都会经历的时刻,不需要灯光,不需要掌声,只需要她在,他也在。
“沈屿。”
“嗯。”
“你之前说,全国赛,一起去。我们去了。”
“嗯。”
“然后呢?接下来去哪?”
沈屿想了想,转笔的动作停了,笔落在桌面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他伸手按住,抬起头看着林鹿。“不知道。但不管去哪,一起去。”
林鹿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忽然想起那个问题——谁能想到差生是全校白月光?两个月前她是一个没人认识、没人期待、坐在最后一排假装不会做题的差生。现在她是全省第一、全国第三、全校白月光。这个转变大得让人不敢相信,但她知道,这不是奇迹,不是运气,不是“逆袭”。她只是不再躲了。她把自己从那个黑暗的角落里领出来,站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到。看到她的好,看到她的不好,看到她的强,看到她的弱,看到她的勇敢,看到她的害怕。她不完美,但她真实。这也许就是苏晚说的“光”。不是因为她完美才发光,是因为她真实,所以光能从她身体里透出来。
林鹿低下了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推给沈屿。
沈屿展开,看到上面写着:“谢谢。”
他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不用。”林鹿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了起来。
上课铃响了。走廊上的人陆续走进教室,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拉动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了一首新的序曲。老周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最后一排。“新学期开始了,不管上学期考得怎么样,这学期重新来过。”他推了推眼镜,“林鹿,全国第三,不要骄傲。沈屿,全国第八,继续努力。其他人,向他们学习。”
全班鼓掌。林鹿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些转过来的面孔——赵小曼、李雨欣、王思琪,还有她不认识的同学。那些面孔上有笑,有期待,有一种“新学期开始了”的兴奋。她也笑了。不是微笑,不是苦笑,是发自内心的、期待着什么的笑。
窗外,阳光很好。三月的第一天,春天快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