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
林鹿的闹钟响了一声她就按掉了,怕吵醒室友。宿舍里很安静,三个人还在睡,呼吸声此起彼伏。她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洗漱、穿好校服、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张床,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楚,但她知道谁睡在哪。
赵小曼在下铺,裹着被子像一只茧。李雨欣在上铺,手机充电线的灯一闪一闪的。王思琪睡在最里面,被子蹬掉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
林鹿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她的影子。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很响。她尽量把箱子提起来走,但太重了,提了几步就放下来继续拖。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十二月的早晨,气温只有几度。她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行李箱的拉杆冻手,她换了一只手,继续往校门口走。
路灯还亮着,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路两旁的香樟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地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她走过操场,走过实验楼,走过教学楼,走过传达室。保安大爷正在屋里泡茶,看到她拖着行李箱经过,推开门喊了一句:“这么早?去北京啊?”
“嗯。”林鹿停下脚步。
“加油啊,小姑娘。”大爷说,“我在电视上等你。”
林鹿笑了一下。“谢谢大爷。”
她继续往前走,校门口已经停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老周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早。”老周说,“沈屿还没到,你先上车,车里暖和。”
林鹿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上了车。车厢里开着暖气,坐垫是凉的但空气是暖的。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车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林鹿转头往窗外看去——苏晚从校门里跑出来,后面跟着程砚白,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再后面是顾辞远,抱着一个文件夹,步伐很快。最后是陆辞,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紧不慢。
四个人在车前排成一排,像一堵墙。
林鹿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你们怎么都来了?”
苏晚喘着气。“我说了要送你。起不来也得起。”她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递过来,“给你带的早餐,车上吃。”
程砚白把纸袋递过来。“一些零食,路上饿了吃。”
顾辞远把文件夹递过来。“全国赛的日程表和注意事项,我帮你整理了一份。到了北京再看。”
陆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从车窗塞进来。“火车上无聊的时候吃。”
林鹿抱着这一堆东西,手都不够用了。她看了看苏晚,看了看程砚白,看了看顾辞远,看了看陆辞。
“谢谢。”她说。不是客气的谢谢,是真心的、从心里往外涌的谢谢。
“谢什么。”苏晚吸了吸鼻子,眼圈有点红,“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到了酒店发一条,吃完饭发一条,考完了发一条,每天至少发三条。”
“好。”
苏晚又吸了吸鼻子,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着说:“风太大了,眼睛进沙子了。”
林鹿看着她在没有风的清晨说“风太大了”,没有拆穿她。她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苏晚的手。苏晚的手指是凉的,她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沈屿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他走到车前,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林鹿旁边的车门,坐了上来。
“早。”他说。
“早。”
他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手边。橘子味的。
林鹿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车窗外,苏晚、程砚白、顾辞远、陆辞并排站着,像四个送孩子远行的家长。苏晚还在擦眼睛,程砚白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不出情绪,顾辞远已经打开手机在看什么,陆辞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
老周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回头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发动了。
林鹿从车窗往外看,那四个人越来越小。苏晚在挥手,程砚白没有挥手,但站在原地没动。顾辞远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子,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陆辞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朝车子挥了一下,又塞回去。
车子拐了一个弯,校门看不见了,那四个人也看不见了。
林鹿靠回椅背,手里还抱着苏晚给她的早餐和程砚白给的纸袋。纸袋是白色的,上面没有画东西,但右下角写着一个字——“安”。平安的安,程砚白写的。
她低头看着那个字,手指在纸袋边缘摩挲了一下。
车厢里很安静。老周在和司机小声聊天,声音低得听不清。沈屿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扶手箱上放着他刚才给她的那颗糖的糖纸,橘子味的,已经剥开了,空着。
“你几点起的?”林鹿问。
“五点半。”
“你也是?”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路灯灭了,早餐店亮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而他们正在离开。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达火车站。
老周帮他们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火车票递给他们。“七点的车,下午两点到北京。到了之后有人在出站口接你们,是组委会安排的志愿者。酒店已经订好了,你们住双人间,房卡到了之后去前台领。”
林鹿接过车票,看了一眼——软卧,下铺。
“好好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老周说,“不管考成什么样,回来我请你们吃饭。”
“好。”林鹿说。
沈屿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拉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室。候车室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的人。林鹿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把行李箱靠在腿边。沈屿站在她旁边,没有坐,目光扫着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
“检票了。”他说。
两个人站起来,拉着行李箱排队检票。队伍很长,动得很慢。林鹿站在沈屿后面,看着他羽绒服的帽子。帽子边上有毛,白色的,很软。
上了车,找到铺位。软卧包厢四个人,另外两个是陌生人——一个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在看手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正在哄孩子睡觉。
林鹿把行李箱塞进床底下,坐到自己的铺位上。沈屿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
火车开了。窗外的城市慢慢退去,变成郊区,变成田野,变成村庄。冬天的田野是灰色的,没有庄稼,只有干枯的草茬和光秃秃的树。远处有电线杆,一根一根地从窗前掠过,像在数数。
林鹿把苏晚给的早餐打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已经凉了,豆浆还是温的。她吃了一个包子,喝了半杯豆浆,然后把剩下的收好。沈屿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移动。
“你在想什么?”林鹿问。
“全国赛。”沈屿说,“最后一道题,可能会是什么方向?”
“不知道。”
“你不担心?”
“担心也没用。”林鹿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很舒服,“考什么都会,不会的也猜不到。不如不想。”
沈屿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佛系了?”
“不是佛系。是想通了。能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准备不了的东西想了也没用。”
沈屿没有说话。他把书合上放回书包里,靠在铺位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林鹿也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想北京是什么样的。她去过北京,很小的时候,和爸妈一起去的。那时候爸爸还在,一家三口去了天安门、故宫、长城。她记得长城上的风很大,记得故宫的台阶很高,记得天安门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后来爸爸走了,她再也没有去过北京。现在她要去了。不是为了旅游,是为了站在全国赛的考场上。
下午两点,火车准时到站。
北京西站,人很多。林鹿和沈屿拉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举着牌子的志愿者。牌子上写着:“全国物理竞赛总决赛——城南一中”。举牌子的女生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扎着双马尾,看起来像大学生。
“你们是城南一中的林鹿和沈屿吧?”女生笑着问。
“是。”林鹿说。
“我是北京理工大学的志愿者,姓王,你们叫我小王就行。车在停车场,我带你们过去。”
两个人跟着小王走出火车站。北京的阳光比城南亮,空气比城南干,风比城南大。林鹿眯着眼睛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骨碌地响。
上了车,一辆中巴,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参赛选手,有的穿校服,有的穿便装,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看窗外。林鹿和沈屿找了两个空位坐下。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达酒店。是一家三星级的商务酒店,门口挂着红色横幅:“欢迎全国物理竞赛总决赛参赛选手”。大厅里人很多,全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吵吵嚷嚷的,像一个大集市。
林鹿和沈屿走到前台,报了名字,领了两张房卡。林鹿住306,沈屿住307,隔壁。两个人拉着行李箱上楼,电梯里挤满了人,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林鹿打开306的门,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一个床头柜,对面一张书桌,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她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衣服挂进衣柜,把文具放在书桌上,把香包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北京。
高楼,车流,灰蒙蒙的天。这不是她小时候记忆里的北京,但也没有那么陌生。她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到了。酒店还行。”
苏晚秒回:“发张照片!”
林鹿拍了张房间的照片发过去。苏晚发了三条消息:“不错不错!挺干净的!”“你吃饭了吗?”“晚上吃什么?”
林鹿回复:“还没吃。等人齐了统一安排。”
苏晚:“好。你多拍点照片给我看!”
林鹿:“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干干的,凉凉的。她深吸一口气,北京的空气,比城南的味道更冷。明天上午报到,下午开幕式。后天笔试,大后天实验考试。她站在窗前,在心里过了一遍日程表。然后她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把文具又检查了一遍。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两支,橡皮两块,尺子一套,计算器——电池满格。准考证、身份证,放在笔袋的夹层里。
一切就绪。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