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仪式后,日子忽然变得快了。不是时间真的变快了,是事情变多了。全国赛、月考、期末考,三座大山叠在一起,压在每个高二学生的肩膀上。林鹿的课桌上,课本和试卷摞起来能挡住半张脸。她每天在这些纸山里穿行,有时候分不清今天是周几。
老周在班上贴了一张倒计时日历。左边是全国赛,右边是期末考,两个日期之间只隔了一周。有人看到这张日历的时候发出了哀嚎,林鹿没有。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两行数字,在心里排了一个优先级——全国赛先考,期末考在后。先全力冲全国赛,考完再用剩下的时间复习期末。来不及的科目只能放弃,但放弃也是一种选择。
周三中午,苏晚在食堂里宣布了一个消息:“我跟你们一起去北京。”
林鹿正在喝汤,差点呛到。“你去北京干什么?”
“给你们加油啊。”苏晚理直气壮,“我跟老周说了,他说可以,但费用自理,安全自负。我跟我妈说了,她说行,正好她也没去过北京,就当旅游。”
“所以你妈也去?”
“对。”苏晚笑嘻嘻的,“你介意吗?”
林鹿放下汤碗。“不介意。”
苏晚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的沈屿吓了一跳。“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全家给你当啦啦队!”
沈屿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一眼林鹿,没有说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上。橘子味的。林鹿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沈屿给,她吃。不问为什么,不谢。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周五,学校论坛上有人发了一个帖子:“全国赛选手名单公布,林鹿和沈屿的名字在上面。”下面有人贴了官网链接,林鹿点进去看了一眼——全省参赛选手一共十二人,来自六所不同的学校。她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后面跟着“城南一中”四个字。她截了个图,发给了妈妈。
苏敏的回复比平时快了很多,只有两个字:“不错。”
林鹿看着这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她妈的“不错”相当于别人的“太棒了”。她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物理实验室。
陈老师把林鹿、沈屿、程砚白三个人叫到一起,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资料。
“这是全国赛的实验考试大纲。实验考试占四十分,和笔试同样重要。”他把资料分给三个人,“实验考试考的不是操作技能,是实验设计能力。给你一个题目,让你自己设计实验方案、选择仪器、分析数据、得出结论。没有标准答案,看的是你的思路。”
林鹿翻开资料,第一页写着几个大字:“实验设计:测量未知电阻的阻值。”下面列出了可供选择的仪器:电源、电流表、电压表、滑动变阻器、电阻箱、开关、导线若干。没有具体说明用哪种方法,没有提供电路图,没有任何提示。只有一行字:请设计实验方案,测量未知电阻的阻值,并分析误差。
“这个不难。”沈屿说。
“这道是不难。”陈老师推了推眼镜,“但全国赛的题目比这个难十倍。题目可能是一个你从来没有见过的物理现象,让你自己设计实验来研究它。这考的不是知识储备,是应变能力。”
林鹿把资料翻到最后,看到一页特别标注:“近几年全国赛实验考试原题示例:测量地球磁场强度、测定液体的表面张力系数、验证相对论效应。”她看着那些题目,有些她见过,有些她没有。但不管见没见过,她都觉得很兴奋——不是紧张,是那种遇到新东西时本能的、想去探索的兴奋。
“你看起来不紧张。”陈老师看着她。
“因为还没考。”林鹿说。
陈老师笑了,那种很少见的、眼角挤出皱纹的笑。“行,等你紧张的时候再来找我。”
周末,林鹿和苏晚约好了一起去买去北京的行李。
商场里挂满了圣诞装饰,红红绿绿的,到处都在放“铃儿响叮当”。苏晚拉着林鹿在超市里转了好几圈,买了方便面、饼干、薯片、巧克力、话梅——装了满满一购物车。
“我们只去五天,你买的东西够吃一个月。”林鹿说。
“万一你不喜欢吃北京的饭呢?万一食堂的菜太咸呢?万一半夜饿了没地方买吃的呢?”苏晚把一袋牛肉干扔进购物车,“备着总没错。”
林鹿看着那袋牛肉干,没有反驳。苏晚的习惯就是这样——把所有的“万一”都提前准备好。她缝香包的时候是这样,买零食的时候也是这样。她怕万一林鹿在北京水土不服,万一林鹿考试前一天拉肚子,万一林鹿饿了没东西吃。这些“万一”说出来很可笑,但林鹿笑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些“万一”的背后是一个字——怕。苏晚怕她出事。
“够了。”林鹿把购物车里的一些零食放回货架,“带太多吃的不方便。”
苏晚看着她放回去的东西,有些舍不得。“那你答应我,到了北京好好吃饭。”
“我答应你。”
苏晚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上,林鹿在宿舍里收拾行李。衣服、文具、准考证、身份证、苏晚的香包、沈屿的糖、程砚白的笔记本、速写本、画笔。她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拉好拉链,把行李箱立在墙角。
手机震了。程砚白:“你什么时候走?”
林鹿:“下周五。早上七点的火车。”
程砚白:“我去送你。”
林鹿:“你不用上课?”
程砚白:“请半天假。”
林鹿看着这行字,想说不必了,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发了两个字:“谢谢。”程砚白发了一个月亮。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很亮。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香包,闻了闻。艾草的味道已经完全没了,但她还是习惯放在枕头底下。不是因为有味道,是因为有记忆。
周二,学校论坛上出现了一个置顶帖:“林鹿和沈屿,我们在城南等你们回来!”
主楼写着:“全国赛加油!不管结果如何,你们已经是我们的骄傲了。考完早点回来,城南一中不能没有你们。”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每一条都是“加油”“等你们回来”“城南一中永远支持你们”。林鹿看完之后没有回复,但她把那条帖子的链接收藏了。
下午,物理实验室。
林鹿和沈屿做完了最后一套真题。两个人同时放下笔,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做完了。”沈屿说。
“嗯。”
“最后一道综合题,你的第三问用的什么方法?”
“能量守恒加动量定理。你呢?”
“微分方程。”沈屿把她的卷子拿过去看了看,“你的方法比我快了三步。”
“三步而已。”
“三步很快了。全国赛上,三步可能差一个名次。”
林鹿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你不会因为输给我几次就不高兴了吧?”
沈屿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不会。因为你是唯一让我觉得输得值得的人。”
林鹿低下头,耳朵红了。她没有接话,也不知道怎么接。她只是低头收拾好卷子和笔袋,站起来说:“走吧,吃饭去。”沈屿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两个人一起走出实验室。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并排,重叠,分不清是谁的。
周四,出发前一天。
林鹿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把所有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一次。衣服够了,文具够了,证件带了,零食够吃。她确认了三遍,才把行李箱合上。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在心里想了一个画面——一群人站在站台上,挥手告别。火车开走了,那些人还站在那里,目送列车远去,直到看不见。
她开始画。站台、铁轨、火车、人。人很多,她画了苏晚、沈屿、程砚白、顾辞远、陆辞、老周、陈老师。每个人的姿态都不一样——苏晚在挥手,沈屿手插在口袋里,程砚白拿着一个纸袋,顾辞远抱着文件夹,陆辞嘴里叼着辣条,老周推着眼镜,陈老师双手抱胸。她画得很细,细到每个人的表情都能辨认出来。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等我回来。”
她把这幅画从速写本上撕下来,贴在书桌上面的墙上。左边是《归途》,中间是苏晚画的领奖台,右边是这一幅——站台送别。三幅画并排,像三个时间的切片。过去,未来,现在。
手机震了。苏晚:“明天几点出发?我去送你。”
林鹿:“七点。你起得来吗?”
苏晚:“起不来我也得起。你等着我。”
林鹿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窗外的月光很亮,比平时都亮。她躺在床上看着那束光,没有拉窗帘,没有用手挡。明天,七点,火车。北京,全国赛,她来了。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