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出征仪式。
林鹿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到窗外有人在搬东西的声音。她走到窗前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搭台子,红色的背景板竖在主席台后面,上面写着白色的大字:“城南一中全国物理竞赛出征仪式”。背景板两边各挂了一条横幅,左边的写着“为梦想出征”,右边的写着“为学校争光”。操场的围栏上拉着一条长长的红底白字横幅,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那是论坛上征集来的祝福语,苏晚找人打印出来,一条一条贴上去的。
林鹿看着那个台子,那两条横幅,那条写满名字的围栏,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涨开,说不清是什么。
她洗漱,穿好校服。穿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袖口——那颗小橘子还在,橘色的马克笔痕迹在深蓝色的校服上很显眼。她用手指描了一下橘子的轮廓,然后放下袖子,走出宿舍。
食堂里人不多,但气氛和平时不一样。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匆匆吃完就走了。林鹿买了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
手机震了。苏晚:“你今天穿校服了吗?”
林鹿:“穿了。”
苏晚:“袖口画橘子了吗?”
林鹿:“画了。”
苏晚:“那就好。我还怕你忘了。”
林鹿嘴角翘了一下。她不会忘的。那颗橘子不仅画在校服上,也画在她心里。
上午九点,操场上站满了人。
全校师生按班级列队,高一在左边,高二在中间,高三在右边。主席台上坐着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老周和陈老师。背景板前面的讲台上放着一束鲜花和一个麦克风。
林鹿站在台下第一排,沈屿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但没有碰到。程砚白站在第二排,苏晚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她说要给林鹿惊喜的那个。
校长先讲话,说了一长串——学校的历史、物理竞赛的意义、林鹿和沈屿的成绩。林鹿听着,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她看到认识的面孔,也看到不认识的面孔。那些面孔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期待。
“下面请林鹿同学发言。”
掌声响起来。林鹿深吸一口气,走上主席台,站在讲台后面。麦克风有点矮,她低头凑近了一点。台下几百双眼睛在看着她,几百只耳朵在听她说话。操场上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把发言稿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放在讲台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台下的人,开口了。
“很多人都说我是逆袭。但我知道,我不是逆袭。我只是回到了我本该在的位置。”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在操场上空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她又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几百个人屏息的声音混在一起。
“转学来城南一中的第一天,我被当众报了成绩。数学43,英语58,理综127。有人建议我转班。我没有反驳,因为我当时确实想转班——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我不想被人看到。被人看到是我最害怕的事。”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但后来,有人告诉我,被人看到不一定是坏事。有些人的目光不是审视,是注视。说这句话的人没有告诉我他是谁,但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一个的人。是一颗糖,一杯豆浆,一本真题集,一个香包,一个橘子的表情,一个站在楼下等了一整晚的影子。”
林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风吹过来,把讲台上的发言稿吹起一角,她伸手按住。
“谢谢所有让我不再躲的人。谢谢城南一中。谢谢我的老师、同学、朋友。谢谢你们让我知道,站在光里不可怕。”
她说完了。台下安静了一秒,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任何一次都响。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掌声。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林鹿加油”。林鹿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那些面孔——苏晚在哭,用袖子擦眼睛;沈屿在鼓掌,幅度不大,但很有力;程砚白在笑,眼睛弯成月牙;顾辞远站在队伍最边上,表情看不出情绪,但林鹿看到她在鼓掌,双掌合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林鹿深深鞠了一躬,走下主席台。
回到队伍里的时候,苏晚从后面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个纸袋,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橘猫——和之前林鹿画的那只很像,但线条更稚嫩。
“打开看看。”苏晚说。
林鹿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头顶上写着“全国冠军”。两个人的脸画得很模糊,但衣服上画着小小的橘子——和她在校服袖口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画的。”苏晚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画得不好,但我想告诉你——你在台上发言的样子,很好看。”
林鹿看着那幅画,喉咙发紧。她没有说谢谢,因为谢谢太轻了。她只是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回纸袋,抱在怀里。
苏晚看着她,笑了。眼睛里有泪光,但笑得很灿烂。
仪式结束后,林鹿被一群人围住了。有人要签名,有人要合照,有人只是走过来对她说一句“加油”。她一一回应,一一感谢。人群慢慢散去的时候,她看到沈屿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两颗糖。她走过去,他在她开口之前先说了话。
“说得很好。”
“你听到了?”
“全校都听到了。”
沈屿把两颗糖递给她。一颗橘子味,一颗草莓味。
“为什么今天给两颗?”
“因为今天你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发言,一件是站在台上没有躲。”沈屿的语气很平,但林鹿听出了里面的认真,“一件一颗。”
林鹿接过糖,剥开橘子味的那颗,塞进嘴里。甜的。她把草莓味的那颗放进口袋里,留着明天吃。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谁都没有说话。操场上的人在慢慢散去,有人在搬椅子,有人在收横幅,有人在打扫卫生。阳光很好,风很轻,十二月的风带着凉意,但不冷。
“沈屿。”林鹿叫了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糖。”林鹿说,“所有的糖。”
沈屿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下午,林鹿回到宿舍。她把苏晚送的那幅画贴在书桌前的墙上,和程砚白送的《归途》并排。左边是悬崖边上回头看的人,右边是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的人。中间是她的书桌,桌面上摊着全国赛的真题,旁边放着一杯金桔柠檬。
她站在那两面墙前,看了很久。左边是过去,右边是未来,中间是现在。
她拿起笔,在速写本上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悬崖,没有领奖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一个人,站着。
她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这里就是我现在的位置。”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