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后的第一个周末,林鹿回了一趟家。
说是“家”,其实是她妈在城南租的一间小公寓。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但干净。她妈在另一个城市上班,一个月回来一两次。大多数时候,这套房子只有林鹿一个人住。她习惯了。从初三那年开始,她就习惯了一个人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吃饭,一个人关灯睡觉,一个人在被噩梦惊醒的深夜盯着天花板发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林鹿听到了屋里的声音。不是没人——是她妈回来了。她推开门,看到她妈苏敏正站在厨房里切菜,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用夹子随意地夹起来。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空气里有排骨汤的味道。
“回来了?”苏敏头都没回,手上的刀没停,“成绩的事我听说了。全省第一,不错。”
“不错”两个字从苏敏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最高评价了。林鹿没有回答,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窗帘拉着一半。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她和苏敏的合照,她大概十岁,苏敏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是她记忆里苏敏最后一次笑成那样。后来爸爸走了,苏敏的笑容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淡淡的、克制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林鹿把推荐信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然后走出房间。苏敏已经把菜端上桌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林鹿爱吃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敏忽然开口了:“你那个全国赛,在北京?”
“嗯。”
“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
“费用呢?”
“学校出。住宿和路费都包了。”
苏敏点了一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鹿碗里。“多吃点。瘦了。”
林鹿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咬了一口排骨,肉炖得很烂,和她记忆中妈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她从初三退学那年开始,就很少吃到这个味道了。苏敏忙着工作,忙着赚钱,忙着维持这个家,没有时间炖排骨。偶尔回来一次,做的也都是最简单的菜。今天她特意炖了排骨,提前一晚就回来了。
吃完饭,林鹿洗碗。苏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推荐信,看了很久。
“你要去发言吗?”她问。
“不知道。”
“怕?”
林鹿想了想,说了一个字:“怕。”
苏敏放下推荐信,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林鹿洗碗的背影。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林鹿差点哭出来的话:“我女儿这么厉害,怕什么?”
林鹿手里的碗停在水中,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哭。她只是说了一个字:“嗯。”
洗完碗,林鹿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封推荐信又从书包里拿出来看了一遍。老周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个字都端端正正。“林鹿同学在全国物理竞赛预赛中取得满分成绩,位列全省第一名。该生思维严谨、创新能力突出,特推荐其作为优秀选手代表,在全国赛开幕式上发言。”她看了三遍,把信折好,放回书包。
晚上,苏敏在客厅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林鹿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拿出速写本,开始画那只还没画完的橘猫。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猫的眼睛里加了一点光。不是高光,是那种——活的光。猫看起来像是真的在看着什么,眼睛里有温度。
手机震了。沈屿:“在家?”
林鹿:“嗯。我妈回来了。”
沈屿:“你妈?你不是说你妈不常回来吗?”
林鹿:“今天回来了。炖了排骨。”
沈屿沉默了几秒,发了一条:“好吃吗?”
林鹿:“好吃。”
沈屿:“那多吃点。”
林鹿看着这行字,笑了。沈屿说话的方式,和她妈有点像——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需要的地方。她又发了一条:“推荐信的事,你知道吗?”
沈屿:“知道。老周跟我说了。全省三个候选人,你是其中之一。”
林鹿:“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沈屿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来一段话:“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你想不想。如果你想,你就能。你连全省第一都拿了,上台说几句话有什么难的?”
林鹿盯着这段话,发现沈屿比她更相信她自己。她回复:“你说得对。”
沈屿发了一个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草莓味的糖吃完了吗?”
林鹿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两颗糖——一颗橘子味,一颗草莓味。草莓味的那颗糖纸已经皱了,是她一直没舍得吃的那颗。她回复:“还有一颗。没舍得吃。”
沈屿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鹿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发了一句:“别舍不得。吃完了我再给你。”
林鹿剥开那颗草莓味的糖,塞进嘴里。甜的,和之前那颗一样的甜。她含着糖,拿起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新的东西——不是猫,是一个人。那个人站在讲台上,面前是黑压压的观众席,灯光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低头,没有后退,没有躲。她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在说话。林鹿画完才意识到,她画的是自己。
她看着纸上那个站在讲台上的自己,忽然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第二天早上,林鹿起床的时候,苏敏已经走了。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锅粥,保温着,旁边有一碟咸菜和两个水煮蛋。粥还是热的,蛋还是温的。林鹿坐在厨房里一个人吃早饭,粥熬得很稠,是她喜欢的口感。她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吃完早饭,她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粥很好喝。”
苏敏回复了一个字:“嗯。”
林鹿看着那个“嗯”,忽然觉得她妈其实和她很像——都不是会说话的人,都不是会把感情挂在嘴边的人。但她们会用别的方式说。炖一锅排骨,熬一锅粥,这些就是“我想你”和“我爱你”。
她把碗洗了,锅洗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背上书包,锁上门,回学校。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城南的街道和原城市不一样——没有那么高的大楼,没有那么宽的马路,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慢悠悠的节奏。她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很舒服。
手机震了。程砚白:“回学校了?”
林鹿:“嗯。公交车上。”
程砚白:“你妈走了?”
林鹿:“早上走的。”
程砚白:“她炖排骨了?”
林鹿愣了一下,不知道程砚白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沈屿告诉他的?也许他们俩私下也会聊天?她回复:“你怎么知道?”
程砚白:“猜的。你上次说想吃排骨,你妈应该记得。”
林鹿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说想吃排骨,是两周前在食堂随口说的一句话。她说“好久没吃排骨了,我妈以前炖的排骨特别好吃。”她以为这句话没有人会记住,但程砚白记住了。沈屿也记住了。她发现身边这些人,会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收起来,放在心里,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像从口袋里掏出糖一样,一颗一颗地给她。
她回复了一个月亮——那是程砚白的标志,她现在也开始用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林鹿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物理实验室。她知道沈屿周末会在那里。果然,门开着,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
“回来了?”他说。
“嗯。”
林鹿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橘子味的糖——沈屿之前给的,她一直没吃。她把糖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还你的。我吃过了,这颗你留着。”
沈屿看着那颗糖,没有拿。“送出去的东西,我不收回。”
“那你留着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不需要了。”沈屿的语气很平,但林鹿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不需要给下一个需要的人,因为他只想给她。
林鹿没有追问。她把糖收回口袋,翻开速写本,把那张画着“站在讲台上的自己”的画撕下来,递给他。
“你之前说,画完了给你看。”
沈屿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画的上方移到下方,从左边移到右边,像是在看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鹿心跳加速的话:“画得很好。但有一点不对。”
“哪里不对?”
“你的表情。你画里的人,看起来在害怕。但你真的站上去的时候,不会害怕的。”
林鹿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那个站在讲台上的自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确实像是在害怕。沈屿说得对。她按照自己的恐惧画了这幅画,而不是按照自己的可能。
“你改一下。”沈屿把画推回来,“改到你看到的时候不害怕为止。”
林鹿拿起笔,在画上改了几笔。她把画里那个人的眉头展平,把嘴唇从抿着改成微微张开——像在说话的样子。改完之后,画里的人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不怕,而是“即使怕也会说”。她看着改完的画,觉得顺眼多了。
“好了吗?”沈屿问。
“好了。”
沈屿接过画,看了看,点了一下头。“这张画送我吧。”
“为什么?”
“因为你画的不再是‘害怕的自己’,是‘准备好了的自己’。我需要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林鹿低下头,耳朵红了。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沈屿已经把画折了一下,放进了他的题集里。
全国赛,明年三月。她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四个月,足够她从一个在台下不敢抬头的女孩,变成一个站在台上不会发抖的发言者。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她愿意试试。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