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的那个下午,林鹿的手机就没停过。
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认识的、不认识的、同班的、外班的、低年级的、甚至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有人恭喜,有人求教,有人只是发一个感叹号表示震惊。林鹿一条一条地看,能回的就回两个字“谢谢”,不知道该回的就划过去。
有一条消息她看了很久。是顾辞远发的,只有一句话:“你做到了。恭喜。”
林鹿回复:“谢谢。也谢谢你。”第二条“谢谢”是谢什么,她没有说,但她知道顾辞远懂。谢她帮忙查匿名信,谢她帮忙调竞赛档案,谢她在所有人都看不起自己的时候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顾辞远发了一个句号。她的句号和沈屿不一样——沈屿的句号是“收到”,顾辞远的句号是“不用谢”。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鹿被老周叫去了办公室。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林鹿的竞赛成绩单和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是林鹿从未见过的——不是严肃,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说起”的复杂。
“坐。”老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鹿坐下。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全省第一。”老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可以去全国赛。”林鹿说。
“不只是这个。”老周摇了摇头,“这意味着,你是我们学校有史以来第一个在省级物理竞赛中拿第一的学生。意味着你的名字会写进学校的历史。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你是林鹿,全省第一的那个林鹿。”
林鹿没有说话。她知道老周说的这些,但她还没有完全消化。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是一封推荐信。不是普通的推荐信,是写给全国物理竞赛组委会的——推荐林鹿作为优秀选手代表,在全国赛开幕式上发言。信的末尾有老周的签名和学校的公章。
“全国赛组委会让每个省推荐一名选手发言。”老周说,“省里选了三个候选人,你是其中之一。最终的选拔要看全国赛的笔试成绩和面试表现。”
林鹿看着那封推荐信,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你不用现在决定。”老周说,“回去想想。全国赛还有四个月,你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林鹿把推荐信折好,放进口袋。“我会考虑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林鹿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把推荐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开幕式发言。全省三个候选人之一。她从来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话,从来没有。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去,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她站在跑道边上看了一会儿,球从她身边滚过去,一个男生跑过来捡球,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林鹿?全省第一的那个?”
“嗯。”林鹿说。
男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抱着球跑走了。
林鹿站在操场边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忽然觉得这一切还是不真实。全省第一,推荐信,开幕式发言——这些词像别人的故事,和她没有关系。但推荐信上的“林鹿”两个字是她的名字,老周亲手写的。
她开始往回走。
晚上,苏晚真的拉着林鹿去吃了烧烤。校门口那家露天烧烤摊,塑料桌椅,炭火炉子,烟雾缭绕。苏晚点了一大堆——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玉米、韭菜、金针菇、馒头片。沈屿也被叫来了,坐在林鹿对面,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程砚白也来了,坐在林鹿右边,手里拿着一串没动的羊肉串。陆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最边上,嘴里已经叼着一串鸡翅。
五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塑料桌,挤得胳膊碰胳膊。
“今天是为林鹿和沈屿庆祝!”苏晚举起手里的饮料杯,“全省第一和全省第三!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有人喝的是可乐,有人喝的是矿泉水,有人喝的是雪碧,有人喝的是啤酒——陆辞喝的啤酒,被苏晚瞪了一眼。
“你喝什么酒?你成年了吗?”苏晚说。
“快了。”陆辞理直气壮。
林鹿咬了一口羊肉串,炭火烤的,表面焦焦的,里面还嫩,孜然和辣椒面撒得很足,辣得她吸了一口气。沈屿在对面安静地吃着一串馒头片,嚼得很慢。程砚白把手里那串羊肉串递给林鹿:“你吃吧,我不太饿。”
林鹿接过去,没有说话。她注意到程砚白从坐下来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他在看她,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而是那种——确认她在的看。每隔一会儿就瞥一眼,然后移开。
陆辞喝了两口啤酒就开始话多,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他小时候的糗事、他养过的一只狗、他上次打架被教务处叫家长的事。苏晚被他逗得笑个不停,笑到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沈屿偶尔插一句,都是很短的句子,像“嗯”“对”“是吗”。程砚白安静地坐着,偶尔笑一下,但笑得很淡。
林鹿吃了一串又一串,把苏晚点的东西吃掉了一大半。她发现自己今天特别饿,像是之前一个月攒下的饥饿感在今天全部涌了出来。苏晚看着她吃,眼睛亮亮的:“多吃点,你之前瘦了好多。”
“有吗?”林鹿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下巴都尖了。”苏晚说着,又往她盘子里放了一串鸡翅。
吃完烧烤已经快十点了。五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和陆辞走在前面,一个在讲笑话,一个在笑。林鹿、沈屿、程砚白三个人并排走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三双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不同的脚步声——沈屿的步子最轻,程砚白的步子最稳,林鹿的步子最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苏晚和陆辞先上去了。程砚白站在楼梯口,看着林鹿,说了一句:“早点睡。”
“你也是。”
程砚白转身上楼。沈屿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鹿。
“糖吃了吗?”他问。
“草莓的那颗?吃了。”
“橘子味的那颗呢?”
“还没。”
“明天吃。”
林鹿点了点头。沈屿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林鹿,全国赛,一起去。”
“好。”林鹿说。
沈屿走了。
林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人,短短的。她站了几秒,然后上楼。
宿舍里,室友们都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手机亮了。程砚白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开心吗?”
林鹿想了想,回复:“开心。”
程砚白:“那就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时候,和以前不一样了。”
林鹿:“哪里不一样?”
程砚白:“以前你笑,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笑。现在你笑,是因为你想笑。”
林鹿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笑,是笑给别人看的——给妈妈看,给老师看,给那个人的眼线看。现在她笑,是因为苏晚说了好笑的话,因为沈屿给了她糖,因为程砚白还在她身边。她回复:“你说得对。”
程砚白发了一个月亮。
林鹿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一样,和她转学来的第一天晚上一样。但今天的月光,她觉得格外亮。
她闭上眼睛。
全省第一,满分,三百分。
这些数字会留在成绩单上,留在学校的荣誉墙上,留在论坛的帖子里。但她真正记住的,不是这些数字。是今天下午,沈屿说“你很强”的时候,嘴角的那个弧度。是今天傍晚,程砚白递给她那串羊肉串的时候,眼神里的那个“我一直在”。是今天晚上,五个人挤在一张塑料桌上吃烧烤的时候,杯子碰在一起发出的乱七八糟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苏晚的香包。绸布已经旧了,边角有些起毛。但她不会扔掉。她永远不会扔掉。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