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学校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林鹿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念她的分数——“689分,数学150,物理100,语文132”——每念一个数字,人群就发出一阵惊叹。她没有停下来,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但公告栏只是一个开始。下午,学校公众号发了一篇头条文章,标题是《从倒数第二到全省第一:林鹿同学的逆袭之路》。文章详细写了她的转学经历、入学成绩、选拔考试满分、全省预赛冠军、月考年级第一,还配了一张她在物理实验室做题的照片——不知道谁偷拍的,她侧着脸,手里拿着笔,表情很专注。
文章发出后一个小时,阅读量破了五千。整个城南一中只有不到两千人,这意味着家长、老师、甚至校外的人都在看。评论区里有人说“这孩子太厉害了”,有人说“城南一中捡到宝了”,还有人说“她之前是不是在原学校受了什么委屈才转学的”。林鹿看到最后这条评论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点开那条评论的回复。她退出了公众号,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不看了?”苏晚在旁边问。
“不看了。”
“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啊。把你写得很厉害。”
林鹿没有解释。她不是不喜欢那篇文章,也不是不喜欢被夸奖。她只是不喜欢自己的故事被写成“逆袭爽文”。那些文字里没有她半夜失眠盯着天花板的夜晚,没有她在图书馆里一个人做题做到手抖的清晨,没有她收到匿名信时手指发凉的感觉。别人看到的只是一个漂亮的数字曲线——43分到150分,倒数第二到全省第一。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条曲线下面压着多少东西。
周五下午,老周把林鹿叫到了办公室。
“有两件事。”老周让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第一,全国赛组委会的通知。明年三月十号到十五号,在北京。你和沈屿的参赛资格已经确认了,学校会统一安排行程。”
林鹿接过第一张纸,上面印着全国物理竞赛总决赛的日程安排。报到、笔试、实验考试、闭幕式,五天的时间,排得很满。
“第二件事。”老周把第二张纸推过来,“省里来的通知。下周二,省教育厅的人要来学校做调研,主要了解你的学习情况和竞赛经历。到时候会有省里的领导、教研员,可能还有记者。”
林鹿皱了一下眉。“记者?”
“省教育报的。想给你做一个专访。”老周看着她,“你不用紧张,就是聊聊天,问一些你的学习方法和成长经历。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
林鹿沉默了几秒。“我考虑一下。”
“行。但你最晚周一给我答复。”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代表的是城南一中,代表的是整个市。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该不该的问题。”
林鹿知道老周说得对,但她不喜欢“代表”这个词。她只想做自己。但“自己”已经被无数个标签盖住了——全省第一、预赛冠军、年级第一、周逸的老师——每一个标签都在把她往一个方向推,推到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的位置。
周六,林鹿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去物理实验室。她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门的奶茶店,点了杯金桔柠檬,坐在最里面的卡座。
她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灯光很亮,亮到看不清台下的人。那个人用手挡着眼睛,像是在躲避什么。她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被人看到,是不是一定要被刺眼?”
手机震了。沈屿:“你在哪?”
林鹿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金桔柠檬和速写本。
十分钟后,沈屿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宿舍直接跑出来的。他走到林鹿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的速写本。
“画的是你?”
“嗯。”
“为什么用手挡着眼睛?”
“因为光太亮了。”
沈屿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鹿意外的话:“光不是用来挡的。是用来适应的。”
林鹿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转学来的时候,全班都在看你,你不适应。后来你适应了。”沈屿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道物理题,“你考全省第一,全校都在看你,你又不适应了。但你也会适应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直在适应。从你决定不躲的那天开始,你就在适应。”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上——橘子味的,“适应不了的,你会改变。改变不了的,你会接受。接受不了的,你会放下。你一直都是这样。”
林鹿看着那颗糖,没有说话。她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低下头,继续画画。这次她画的是同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但这次她把手放下了。灯光很亮,她没有挡,也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光线落在她脸上。
“画完了给我看。”沈屿说。
“好。”
林鹿画完之后,把画撕下来递给沈屿。沈屿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这张比上一张好。”
“哪里好?”
“她不害怕了。”
林鹿看着沈屿把那幅画折好放进口袋,低下头喝了一口金桔柠檬。酸的,甜的,冰的。她忽然觉得,沈屿说得对。光不是用来挡的,是用来适应的。她不需要挡住那些目光,也不需要躲开那些标签。她只需要站在那里,让光线落在她脸上,然后慢慢习惯那种温度。
周一,林鹿告诉老周,她接受省里的调研,也接受专访。“好。”老周说,“周二下午两点,行政楼会议室。穿校服,精神一点。”林鹿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金灿灿的。她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看着那片光,没有躲开,只是站在那里。
周二下午,林鹿走进行政楼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省教育厅的三位领导、市教研室的两位教研员、省教育报的一位记者和一位摄影师,还有老周和陈老师。
“林鹿同学,请坐。”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指了指会议桌正中间的座位,那是整个会议室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所有人的目光。
林鹿坐下,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没有抖。
调研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领导们问了她很多问题——学习方法、竞赛准备、未来规划。她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说到学习方法的时候,她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就是做题,总结,再做再总结。”说到竞赛准备的时候,她说:“陈老师给了我很多帮助,沈屿和程砚白也经常和我讨论题目。”说到未来规划的时候,她说:“想去北京读大学,学物理。”
记者问了她一个所有问题里最私人的一个:“你转学来城南一中的时候,成绩不是很理想。是什么让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步这么大的?”
林鹿沉默了几秒。她可以给出一个标准的回答——老师的帮助、同学的支持、自己的努力——这些都说过了。但她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决定。她说实话。
“因为我之前是故意考差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老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陈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省里来的领导们面面相觑,他们显然没有预想到这个回答。
“我在原学校遇到了一些事情,让我不想被人注意。所以我转学之后,一直隐藏自己的真实水平,故意考差,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差生。”林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后来我决定不再隐藏了。所以成绩就恢复了。”
记者追问:“为什么决定不再隐藏?”
林鹿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很久的话:“因为有人告诉我,被人看到不一定是坏事。有些人的目光不是审视,是注视。”
没有人问她“那个人”是谁。
专访结束后,摄影师给林鹿拍了几张照片。一张是坐在会议桌前的正面照,一张是站在窗边的侧脸照,还有一张是和沈屿、程砚白三人在物理实验室的合照。拍合照的时候,沈屿站在她左边,程砚白站在她右边。摄影师说“靠近一点”,三个人都没有动。
林鹿看着那张合照,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幅画。三个人,三种姿态,但站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一个整体。不是三角形,是三根柱子,撑起了同一片屋顶。
那天晚上,林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下午的专访。她说了实话。不是全部——她没有说那个人,没有说诬陷,没有说退学的原因——但她说了最关键的部分:她是故意考差的。这个秘密她守了一年多,现在她说出去了。不是被逼的,不是不小心说漏的,是她自己选择说的。因为她在那一刻意识到,如果她不说,所有人都会用“逆袭”这个词来形容她。但她不是逆袭。她是回归。回到她本该在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沈屿:“今天说得很好。”
林鹿:“你怎么知道?你又不在现场。”
沈屿:“老周跟我说的。他说你很勇敢。”
林鹿看着“勇敢”这两个字,觉得有点陌生。她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她是一个逃跑的人,一个躲藏的人,一个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人。但今天,她没有拉窗帘,她把窗户打开了。
她回复沈屿:“我不勇敢。我只是不想再骗人了。”
沈屿发了一个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从现在开始,不要再骗了。”
林鹿回复:“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窗帘没有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亮亮的。她没有用手去挡。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