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成绩公布的前一天。
林鹿早上醒来的时候,感觉胸口压着一块石头。不是疼,是闷。一种说不上来的、隐隐约约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气压变化的闷。她躺了几秒,深呼吸了一下,坐起来。
枕边的香包还在。她拿起来闻了闻,艾草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几乎闻不到了。她把香包放在枕头正中间,下床洗漱。
食堂里,苏晚已经占好了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两笼小笼包,和上周六一模一样。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苏晚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哪里不对?”
“你眼角下面有一颗小痘痘。你以前不长痘的。”苏晚指了指自己的左眼下方,“你紧张了。”
林鹿下意识摸了一下眼角,确实有一颗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痘。“不是紧张。是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换了新枕头,不习惯。”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这个蹩脚的借口。她把一笼小笼包推到林鹿面前:“吃吧。吃饱了就不紧张了。”
林鹿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还是很鲜,但今天的她觉得有点咸。她喝了口粥,把那股咸味冲淡。
“成绩明天才出呢。”苏晚说,“你今天别想太多了。放学我们去吃火锅?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听说很好吃。”
“好。”
“那就说定了。放学我来找你。”
林鹿点了点头。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林鹿坐在座位上,老师在黑板上讲函数的单调性,粉笔吱吱嘎嘎地响。她盯着黑板,但脑子里想的全是明天——成绩出来之后,一切就定了。能不能进全国赛,能不能代表学校去参加更大的比赛,能不能证明自己这一年多的“隐藏”没有白费。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在她脑子里嗡嗡地飞,赶不走,也抓不住。
旁边的沈屿忽然递过来一张纸条。林鹿展开,上面写着:“你今天走神了三次。”
她拿起笔回复:“没有。”
“第一次,老师讲例题的时候你盯着黑板但没动笔。第二次,你翻课本翻到了第八章但我们在讲第三章。第三次,你把笔掉地上了,捡起来之后笔盖没了,你找了半分钟才发现笔盖在桌上。”
林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笔盖确实在桌上。她刚才找过的东西,自己都忘了。
她写下回复:“明天出成绩。”
沈屿接过去看了一眼,写了几个字推回来:“我知道。”
然后又写了一句:“有件事你可能没想过。无论成绩如何,你都已经不是你刚来的时候那个人了。”
林鹿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桌面上。她刚来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跟任何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被别人注意到。现在的她,会跟同学一起打羽毛球,会帮苏晚画画,会在物理实验室里和沈屿讨论题目,会跟程砚白在校门口喝金桔柠檬。
她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不是“被全校嫌弃的差生”,也不是“隐藏实力的天才”。她是——她自己。
她在纸条上写了一句话,推给沈屿:“谢谢。”
沈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里。他没有扔掉那张纸条,他收起来了。林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收起来,但她没有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砚白端着盘子过来,在林鹿对面坐下。苏晚在旁边,沈屿在右边,四个人又是同一张桌子。这种组合已经成了习惯,谁都不用提前约,到点了自然会坐在一起。
“明天出成绩。”程砚白说。
“嗯。”林鹿夹了一口米饭。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
“我知道,以前沈屿也这么说。”林鹿打断他,“但这次是真的不紧张。只是有点……闷。”
“闷?”
“就是心里压着东西,说不出来。”
程砚白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林鹿手边。
是一颗糖。不是橘子味的,是草莓味的,粉色的糖纸。
“换了个口味。橘子吃多了也会腻。”程砚白说,“你试试。”
林鹿拿起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比橘子味甜。她含着糖,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好吃。”她说。
程砚白笑了,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和他以前发消息时用的月亮表情一模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周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
“有件事提前跟你们说一下。明天预赛成绩出来,不管结果如何,林鹿和沈屿已经是我们学校的骄傲了。你们不要因为成绩好坏就对他们有不一样的看法。”
全班安静。老周很少在自习课上说这么正式的话。
“还有一件事。下周三月考,你们该复习的复习,不要因为预赛的事打乱节奏。”老周说完这两件事,拿着信封走了。
林鹿看着老周的背影,忽然想起他第一天见到她时说的那句话——“林鹿同学刚从外地转来,大家多关照。”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是客套,现在她明白,老周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在关照她。不是因为她成绩好,不是因为她是“周逸的老师”,而是因为她是他的学生。
放学铃响,苏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走!火锅!我都饿扁了!”
林鹿收拾好书包,跟着苏晚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沈屿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他没有抬头,但林鹿知道他看到她回头了。因为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
校门口新开的火锅店在马路对面,红底黄字的招牌很显眼。店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坐满了人。苏晚拉着林鹿等了十分钟才等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你吃什么锅底?”苏晚拿着菜单,眼睛在每一行字上扫来扫去。
“鸳鸯锅吧。一半辣一半不辣。”
“好!那你吃什么?牛肉?羊肉?虾滑?毛肚?鸭肠?午餐肉?土豆?藕片?金针菇?”
苏晚报菜名像报天气预报一样溜。林鹿说:“你点吧,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苏晚在菜单上打了一串勾,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等上菜的时候,苏晚托着下巴看着林鹿。
“姐妹,我跟你说个事。”
“说。”
“不管明天成绩怎么样,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林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我不是因为你厉害才跟你做朋友的。我是因为你是你。你第一次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看物理期刊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我想认识。”
林鹿看着她,喉咙有点紧。她没有说“谢谢”,因为“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她只是点了点头。
苏晚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好了,肉来了,快吃!”
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色的辣汤和白色的清汤在锅里翻滚。苏晚把牛肉倒进辣锅,把虾滑舀进清锅,动作麻利得像在食堂打饭。
林鹿夹了一片牛肉,在油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辣的,麻的,烫的,鲜的。眼泪差点被辣出来。
“好吃吗?”苏晚问。
“好吃。”林鹿吸了吸鼻子。
“那就多吃点。”苏晚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毛肚。
两个人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一月的晚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林鹿摸了摸肚子,觉得很饱,饱到整个人都有点不想动。
“走,送你回宿舍。”苏晚挽住她的胳膊。
两个人慢慢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校门口的保安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头都没抬。校园里的路灯比外面暗一些,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有一种老旧电影的感觉。
“明天成绩出来,你第一个告诉我。”苏晚说。
“好。”
“不管几点。半夜三点也行。我手机不静音的。”
“好。”
“你还欠我一只猫。”
“画了一半了。明天画完。”
苏晚松开林鹿的胳膊,站在宿舍楼门口,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早点睡。别想太多。”
“你也是。”
林鹿上楼,推门进宿舍。室友们都在,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跟家里人打电话。看到林鹿回来,赵小曼从床上探出头来:“火锅好吃吗?”
“好吃。”
“下次带上我呗。”
“好。”
林鹿洗漱完,坐到书桌前。她把苏晚的那幅画从速写本里拿出来,橘猫还差最后一遍颜色。她拿起画笔,蘸了颜料,把猫身上的橘色又涂了一遍。这一次颜色更深、更暖、更像苏晚头发在阳光下的颜色。猫的眼睛她重新画了一遍,琥珀色里加了一点点金色,看起来更亮了。
画完最后一笔,她在右下角签了名:林鹿。然后她想了想,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她把画放在桌上晾着,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沈屿:“明天成绩出来之前,别查论坛。”
林鹿:“为什么?”
沈屿:“因为会有很多人讨论。看多了会乱。”
林鹿:“你不查?”
沈屿:“不查。等老师通知。”
林鹿:“好。不查。”
沈屿发了一个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糖好吃吗?”
林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颗草莓味的糖。她不知道沈屿怎么知道她吃了草莓味的糖——也许是从程砚白那里听说的,也许是他看到了。
“好吃。”她回复。
“我也有草莓味的。明天给你。”
林鹿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她回复:“好。”
她把手机关了,放在枕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闭上眼睛。
明天。成绩。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已经不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敢被看到的林鹿了。她可以紧张,可以不安,可以胸口发闷。但她不会再逃了。
——第二十三章完——